莊子在車上

發稿時間:2025/07/11
莊子在車上:當念哲學的攝影師開起計程車
莊子在車上:當念哲學的攝影師開起計程車
作者|郭定原
出版社|寶瓶文化
出版日期|2025/06/23

作者郭定原從東海大學哲學系畢業,是攝影師,也是計程車司機。2018年,受現代作曲家菲利普.葛拉斯啟發,選擇計程車司機這個不影響創作、又能維持生計的職業。結合計程車與城市景觀,拍攝《空寂》系列作品,同時展開《莊子在車上》的散文書寫。

書中的故事無關宏大的時代敘事,卻最貼近生活,它們或溫暖、或荒誕、或悲涼,甚至帶著哲學的弔詭。計程車是一座移動劇場,是過客短暫停留的中途;有人趕赴未來的約定,有人逃離過去的自己。司機,就像擺渡人,乘載無數萍水相逢與轉身離去。

內容節錄

《莊子在車上》

逢場作戲

「你好,請問是劉先生幫你叫車嗎?」女子上車後,我一邊緩緩開出,一邊確認叫車資訊。

「閉嘴,你不要跟我講廢話。」後座女子凶悍地回應。

我心裡一驚,從沒遇過這麼不客氣的乘客。正推演著該如何對付,她卻不給我思考的餘地,接著又是一陣斥責──

「你說會痛改前非,我又給了你一次機會,想不到只撐了一個月!難道你一點反省能力都沒有嗎?」

我趕緊反省,回想是否載過這位乘客?好像沒有。不過近來記憶力嚴重衰退,有時連昨天的事都不太記得,更別說是一個月前。總之,先認錯再說吧!

「對不起,請問小姐……」我一邊心虛地說,一邊從後照鏡看她,才發現她正在講電話。

「你這是什麼態度?還在辯解?」她看著窗外,彷彿外頭有人振振有詞地解釋著,而她顯然不領情。

「你保證過絕對不會再去那種地方,結果不但去了,還跟人家加LINE!對方都叫你泰哥了,還說沒什麼?要等到叫寶貝才算有什麼嗎?你現在給我道歉!要是再強辯,我馬上叫司機載我回高雄!飯就找那個女人陪你吃吧!」

「回高雄」這三個字,彷彿含有強力春藥,令人聽了神魂蕩漾,如果跑成這趟,至少五千元進帳。泰哥,你可千萬別道歉啊!

電話那頭泰哥不知道說了什麼,短暫沉默的時間裡,車子前進了幾百公尺。沿路號誌不配合地全亮著綠燈,眼看離目的地愈來愈近,我第一次覺得塞車竟然是件美好的事。

「劉偉泰,你給我閉嘴!你根本沒有誠心認錯!」女人吼道,「什麼逢場作戲?你如果不去那種場所,還需要演戲嗎?這場作戲那場作戲,你敢保證哪天不會假戲真做?還是你一直都在對我演戲?婚前說會照顧我、讓我幸福,都是演的嗎?我當你是可以依靠的男人,想不到除了自己,誰都靠不住。」女人哽咽地邊說邊看著塗了丹紅指甲油的手指,感嘆自己遇人不淑。

泰哥的演技如何我不知道,但這位苦命女人的演技,我是不太信服啦。

她查看了手指片刻,想起戲還沒演完,便放下手。「怎麼不說話?沒話可說,是默認了嗎?」她乘勢繼續追擊。

「剛才要我閉嘴,現在要我說話,你到底想怎樣?」電話聲音之大,連我都聽得清清處楚。泰哥不發威,我一度以為他是硬不起來的太監。

「你對我大聲什麼?這就是你認錯的態度?你以為我要回高雄只是嚇唬你嗎?鄭重告訴你,我現在如果掛斷電話,你就算打一百通來道歉,我都不會接!」女人不甘示弱地吼回去。

我感受到後座有一股怒火悶燒著,不知道泰哥會提油還是提水來救。眼看快到五權西路轉文心路的路口,如果她真的要去高雄,就得直行上五權交流道──這裡可說是命運的十字路口。

我一心二用,一邊開車,一邊關注後座的劇情發展。她沉默片刻後掛掉電話,把手機放進手提包,拿出面紙擦臉,然後打開粉餅盒補妝。

「那個……請問小姐,現在要去高雄,還是……」我壓抑住緊張的心情,口氣謙卑地問。

「什麼?幹麼去高雄?去屋馬呀!快到了吧?我肚子餓死了。」她邊說邊往臉頰撲粉。

沒多久到了餐廳旁的路口,泰哥從店門外小跑步過來,開了後車門。女子下車後,泰哥探頭進來,丟下一句「信用卡自動扣款」,關門轉身小跑步追上前。

從背影看,略胖的泰哥身高和女子差不多,與我想像的「偉泰」形象有些落差。但名實不符的情況很常見,像我爸期待我能帶領「王師北定中原」,結果我連中正預校都沒考上。

我在路口多待了一會,以防兩人忽然一言不合,女子給泰哥一巴掌,轉身奔來,要我載她回高雄。直到服務員出來帶位,泰哥牽著女子的手走進餐廳,我才確信這趟車真的結束了。

那天剩餘的時間裡,我都想著那塊差點到口又飛了的肥肉。所謂念念不忘,必有回響。後來,我果然接到一張去岡山的車單──台中火車站附近的岡山羊肉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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