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頭蜈蚣髮絲的瘋女人

發稿時間:2026/03/13
一頭蜈蚣髮絲的瘋女人
一頭蜈蚣髮絲的瘋女人
作者|楊智傑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26/03/17

本書以作者楊智傑生命裡的「母性原型」帶給他的創傷結構開展,與母親、祖母、疾病,與家族破敗的命運相互凝視、揭穿、撕咬的過程,同時也是逐漸強壯,在子宮血水內用疼痛重生的見證。如張亦絢序中盛讚,作品迸發的美感與力道,「散發出珠灰的緞亮光澤──神清氣爽。」文學或許無法救贖一切,卻能在盡可能逼近自己的痛之後,燦亮昇華,向死而生。以精密堆砌的文字,書寫歷經受苦、放逐,如同地獄歸來的燦亮文學。

內容節錄

《一頭蜈蚣髮絲的瘋女人》

十年了。一年之中總有幾個月我是病的。毫無生產力,失去社交機能,成為這個小小晶銀齒輪不斷不斷滾動的世界裡被鄙夷的發出淒厲叫聲的鏽鐵屑。

我躲在房間,晝伏夜出,夏至過後天亮越來越早,像漲潮的海灘慢慢淹沒我無眠的肉體。我極度恐慌。用力地拉起窗簾,將之整平,就是為了保護此時此刻沒有皮膚的自己,任何從那邊世界來的、過於富有邏輯的話語或聲音都如火紋摸痛身體,摸走呼吸。

我不是這裡的人。我很清楚,從小就是。總可以在虛幻嘈雜的人潮中精準地辨認出那些假裝在這裡的人的氣味。這是一種天賦,我鼻腔裡的嗅神經存在於不同維度,那些暴動的氣味分子有的甜美,有的酸澀,有的極其虛偽。

虛偽虛偽,虛假的偽裝。就像許多病著的月份的清晨,我戴上鼠灰色寬大的漁夫帽、口罩,並掛起一副沒有度數的眼鏡踏出房門那樣。

清晨有股腐敗味。所有惡夜中不堪的鬼魅、啜泣、敗北在陽光下急速萎縮,被抽乾水分,賞上兩個明亮的巴掌,褫奪名字,成為沒有身分的殘穢。

爽快。天亮來得乾脆又狠心,那些清晨穿過我的老先生們健康得體的笑容,他們身上的汗水象徵一種不斷代謝不斷轉動的社會軌跡,絕非那種就算身體在移動靈魂仍卡在二十天前床裡的我能理解的。步伐輕盈到甚至可以輕易跨出幾頭藍鯨、幾支流行樂、幾座閃閃碎裂的賽博龐克城。

我走進超商,快速的辨認出店員及兩位顧客的身分。

他們都是這裡的人。不是跨過一座龐大的夜,把星星養在腹腔裡,咳出血色銀河的人。那個大夜班店員─他是混種。雖然雙腳浸泡在黑夜,但手仍拚命地攫住那條綁住所有這邊的人的潔白鋼索。天知道他有多努力,努力到說了整個晚上的歡迎光臨還能對我擠出稍嫌不合格的友善笑容,這大概是成為這邊的人的一種條件吧。身為人的條件。

早上五點四十五。這個時間在這裡的人類不是重視保養的退休老先生,就是資本主義永晝普照下被迫放棄健康生活的勞工。而我兩者都不是。

我沒有能力傷害自己,我的手太小,心太軟,日子太矮。矮到被鋒利蔓延的換日線割下腦袋,被四月五月輪流使用,沾滿食物碎末和臭酸液體後揉成一坨難看的垃圾。

此時此刻我對自己極好。我鄙視昨天那個刻薄的自己,提起購物籃(誰會在超商用購物籃呢?超商不就是讓趕不上超市的人圖個方便的亮盒子嗎?難道真有永遠趕不上超市的人?),拿起御飯糰、麵包、豆漿、餅乾,考量的唯一目的是─活下去。價格不在考慮範圍,至少對一個已經一週沒有出門沒有花費任何金錢的飢渴之人來說一點都不重要。富有這種感覺,是比較出來的。我會買蛋糕,買飲料,不看含糖量。

一切能讓我活下去並榨擠出多巴胺的事物都是かみ。超商蛋糕欺騙人的化工甜味。好久好久不見的友人一句沒頭沒尾的關心。睡到傍晚被黃昏走上腹部輕輕嚙醒;懊悔不已時聽著手嶌葵試圖安撫自己。麻痛的頭腦難得安靜下來以致可以敲出幾顆乾淨的文字─都是我至高無上的かみ。

かみ。かみ。我活下去的希望。我還活著的原因。

我買了一個兩塊的提袋。拿了好多份免洗餐具,徹底接受成為自然環境殺手的文明人。我拋棄那個瀕死仍假意良善的自己,那個曾在烈日下以手臂環抱商品,做出一個虛假的囊袋,一路灑落繽紛色彩在街上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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