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數位極權的時代來臨,電影《全民公敵》、《關鍵報告》的社會即將實現?在世人過去的印象中,專制國家只會用暴力、特務手段掌控人民,但如今的中國卻讓我們看到全然不同的面貌。它致力於發展高科技,人工智慧的技術更是獨領全球,但這一切都用來管理人民。德國資深記者馬凱在中國採訪十餘年,眼見它從網路開放的百花齊放,走向全面審查、一舉一動都脫不了數位監控的封閉國家。本書提醒大家,數位科技仍須建立在民主社會與對人權的保護之上。
文章節錄
《和諧社會:中國,大數據監控下的美麗新世界》
文字:獨裁者如何綁架我們的語言
獨裁者想創造真相的話,必須先佔有語言的解釋權。
中國二○一三年起才真的有「霧霾」,在那之前的數十年來只有「霧」。中國沒有鎮壓過百姓,而是要「維穩」以及實現「和諧社會」的理想。「和諧」在過去十年成了中共的口頭禪,他們指的是命令和順從之間的和諧,也就是人民安靜聽話。
舉例來說,市府為了開發房地產而「和諧拆遷」房子。我住在北京市中心的小巷子裡,市府在開工七天前警告一次後,就把附近的路邊攤、餐廳、理髮店、小販和菜販的門窗給全封了,其中一些人在這邊謀生了二十年。這些經營者幾乎沒人來自北京,顯然是為了把他們趕走。拆遷行動引起居民的憤怒,數十名穿著制服的警察特地來保護拆除的工人,現場並可見「我們提高市民生活品質」的大型標語。
二○一七年,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瑞士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為全球化辯護。他說政府會持續推動中國開放,事實上卻逐漸把門關起來。他為「全球互聯互通」辯護,但中國的審查機制正好將網路高牆最後的破洞補起來。他的演說獲得滿場掌聲,因為世界各地許多人本來感到很困惑。有些人相信他講的話,有些人試圖去相信,有些人被他的權力所迷惑,有些人認為他說得恰如其分,另外也有一些人的需求被滿足。看來中國曲解文字的功力並不止於國界。
有一種策略屢試不爽,那就是拿走敵人的字然後佔用它。正如歐威爾教我們的:
「自由即奴役,無知即力量。」黨的宣傳部門說,中國是民主法治的國家,其憲法第三十五條規定中國公民有言論、出版與示威的自由。中國有一個「國會」: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也舉行選舉,以要求人民定期行使「神聖莊嚴的投票權」。
列寧發明了「民主集中制」,理論上,以民主方式選出的幹部有權在沒有異議的情況下指揮眾人行動。毛澤東後來鼓吹「人民民主專政」,實際上是中央集權和獨裁,於是民主成了人民不敢說出口的空話。對奴才來說,「選舉」、「神聖的投票權」、「自由」成了一再上演的鬧劇;文字失去意義,沒人當一回事。這些都是預防有毒思想的疫苗。在全球化時代,中國人理所當然會接觸到外界,但他們不該被感染。只要扭曲語言的意義,人民就會免疫和噤聲。
造假的人也有理由期待他們有毒的文字會發揮效用。思想控制語言,沒錯,可是語言也會左右和腐蝕思想。「語言就像小劑量的砒霜,」德國學者克萊普勒(Victor Klemperer)在《第三帝國的語言》一書寫道:「不知不覺吞下去,表面看來沒效,一段時間毒性就出來了......獨裁者的語言改變文字的價值和出現的頻率,讓過去屬於個人或小團體的事務成為公共財。它為黨沒收過去的公共財,把毒素滲透到所有的文字、字群和句型。如此一來,語言便為令人生畏的體制服務,而後者也藉它取得最有力、最顯而易見和最難以察覺的廣告媒介。」到最後,根本沒必要讓德國人有意識地接受納粹主義,因為它已滲透到大眾的血肉中,「這些個別的單字、慣用語和句型被強加在他們身上。透過無數次的反覆灌輸,人民終將機械性和無意識地接納它們」。
獨裁者一心一意要用語言佔領和控制人民的心靈。「統一思想」是共黨宣傳最終目標,不過這過程必須一再反覆執行。二○一七年秋天,中共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召開前幾週,北京市委書記蔡奇呼籲宣傳部門:「我們要統一全市人民的思想和行動。」極權政權打算藉由「思想工作」來統一所有的思想和行為,並剝奪每一個人的個性、感受、判斷力和夢想,只允許黨指揮的「中國夢」存在。個人應獻身給偉大的烏托邦,讓自己的靈魂被壓入新模子中。毛澤東時代曾經如此,現在習近平帝國又來了。「洗腦」是少數進入西方語言的中文概念,這並非偶然,它當年是由毛澤東的幹部所發明。由此可知,只要用對字眼,就能拿到進入腦袋的鑰匙。史達林稱作家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毛澤東跟孔子一樣,很清楚「一言以興邦,一言以喪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