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9年,一百三十幾萬人因中國戰亂渡海來臺,當中有許多知識份子、文學人、藝術家,在《暗夜傳燈人》當中,作家楊渡以摯情的文字記錄那些在台灣各個角落,為這一塊土地、文化默默奉獻的傳燈人。他回想從齊治平、呂佛庭、李仲生、臺靜農、姚一葦、余紀忠、楊惠敏、齊邦媛、劉國松、林書揚、黃順興、陳映真、吳耀忠、黃永松到王晶文等人在他生命中的或啟發、或引導、或鼓勵、或陪伴,寫下一則又一則動人至深的生命故事,記錄下一個最壞也最好的年代。
內容節錄
《暗夜傳燈人》
姚一葦 美學的傳燈人
在我思考著「一九四九渡海傳燈人」的主題時,曾與文化界的朋友談及一些藝術文化的傳承者,尤其是默默然,隱名於亂世,不與當道同流而在民間深植文化根脈者,許多人都不約而同的指出:當得上此「傳燈者」,莫過於姚一葦。
那時,我便想起了他興隆路的家中,一盞燈下,他拿著筆記,我們六個學生默坐兩邊,聽他談論戲劇、藝術的理論,他的背後,有一幅舊舊的門簾,寫著魯迅的詩句:「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我問他從何而來,他笑言:「是日本人做的,他們特別的崇拜魯迅呢!」
這大約也是他的生命的寫照吧。我在心中想。
他上課是極其嚴肅的,講課從不閒言閒語,也鮮少笑話舉例,我知道他與文壇作家都熟,卻也不敢多問。但中間休息時,他會抽著KENT菸,淡淡的菸草味,燒得特別快。秋冬之際,那山上總吹著涼涼的夜風。
一九六○年代,姚一葦曾住臺北縣中和,那是尉天驄、陳映真、施叔青、黃春明等作家,早年最熟悉的地方。但我認識他的時候,已經搬到了木柵興隆路,靠山坡的一排小樓中。它的前面有一小停車場,我總是把摩托車停在這裡,抽根菸,望著山坡下的風景,想像姚老師天天不懈的研讀美學著作,把最艱深的美學理論,化為系統,一個一個的講授出來。從最古老的亞里士多德,歷經古典時期,到艱深無比的康德、黑格爾的辯證法,甚至到最新的蘇珊.桑塔格。嚴嚴謹謹,一個思想一個體系,互相影響,彼此激盪,慢慢教下來,從來不紊亂,也不會被哲學的主體客體之爭捲入抽象的無底洞,做學問到了這地步,真是讓人無比佩服。而偏偏,他的工作是最無趣的銀行研究工作。白天是銀行的數字,晚上是美學的體系,我實在很難想像,周旋在這兩大行星系之間,他要如何維持這種「銀行家與美學家的雙面生活」。
但他一直平衡得非常好,更傳奇的是,他還可以創作。
後來我和陳映真談及姚老師,他正色而帶著敬意的說:「嚴謹的學者,挺直的風骨,一流的學問,一流的創作。」
他說,姚老師曾為了政治原因被關過,出來以後,遠離政治,想在銀行終老,是許多年輕作家用創作把他「引誘」出來了。「姚老師是一個非常明白的人,他會創作,有藝術的熱情,非常了解我們在做什麼、想什麼。」姚老師去世後,陳映真曾寫一篇文章〈暗夜中的掌燈者〉追念他:
早在一九四六年,姚一葦先生帶著家眷東渡臺灣。他也許只想懷璧隱晦,在臺灣平靜地生活,度過一生。然而,經受不住文學、藝術和戲劇對他的召喚,在臺灣戰後交織著冷戰和內戰的荒蕪的歲月裡,歷史終竟讓姚一葦先生成了在暗夜裡掌燈、讓荒原綻開點點鮮花、讓沉寂的曠野傳出音樂的人。
對於我們在六○年代開始文學創作的一代人;對於我們這一代作家在六○年代寫成的作品,姚一葦先生的存在,是極為重要的。
幾次到興隆路上姚先生公館,看見樓下書房的門口掛著藍底白字的布簾,印有魯迅手跡著名的兩句詩:「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姚先生有很強的原則性和自尊心。姚先生有脾氣,愛憎很強。但對於創作,對於好的創作者、好的創作品,卻有一份超越年輩、不問教養背景的、由衷的悅服、喜愛和維護。他對才華、對有才華的人總是熱情對待,珍愛有加。姚先生總是真誠地把年輕作家擺在和已有定評的中外大作家等身高的地位對待,並且真摰地愛護和獎掖後進,卻從來不曾為自己拉幫結派。
在六○年代初登文壇的我們這一代作家,如今也是六十上下初老的人了。到這時,回想當年守在我們身邊的姚老師,心中充滿了激動和感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