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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港都人生 鹽埕市井
  迎接船員、商旅與歸人的高雄港,見證了成群休假玩樂的美軍、夾藏舶來品兜售的船員,蓬勃的造船與拆船業。數十年過去,回到街巷日常,遇見老店職人與匠師,細數過往繁華,記下傳家技藝與勞動身影,這是獻給高雄的情書。

.作者:文、圖 林佩穎、李怡志
.譯者:
.分類:社會人文
.出版社:無限出版
.出版日期:2014/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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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港都人生 鹽埕市井》

引言:風櫃來的人

賭間與倉庫

  外公的職業是商船的跑船員,職位最高曾經當到大副。受限於工作,必須長期在海上。媽媽說在她上高職以前,外公海上航行的時間較長,大約兩年才能回來一次,甚至在她結婚那整年都缺席,是她心中不小的遺憾。外公工作時,外婆總喜歡打牌。作為船員的妻子,先生長年在外,能打發時間的休閒活動就是打牌,有趣的是,不識字的外婆,除了自己姓名以外,麻將上的圖案和文字是最熟悉的符號,小賭的習慣與技能就是在那個時候培養出來的。

  也因此,年幼的媽媽和阿姨們,不只要分擔家務,更需在外公返國時隨時警戒,在他抵達家門前把外婆從鄰居的牌桌上叫回來,若有些許耽誤,可會害得外公外婆吵架,姐妹們也會遭殃。而六姊妹在三樓睡的通舖,雖然有木板隔間,然而上面開著一排日式花紋的木氣窗,外婆生氣時,就算阿姨們立刻躲回房間將房門緊鎖,但是外婆也不是省油的燈,搬張椅子墊腳,便可以從氣窗將藤條掃把等長棍伸進去揮動,亂打一通,常常殃及無辜。小時候,我也同樣在外公遠行時、晚飯過後跟著外婆到巷口的日式建築裡打麻將,那房子現在還保留著,狹促的走道挨著和室拉門,暈黃微弱的光線和洗牌聲陪伴睡眼惺忪的我入眠,直到子時才被外婆從疊蓆上喚醒,牽著她微溫的手回家。

  戰後,由於出國管制加上進口物品的限制,舶來品極為罕見,也造就五福路和七賢路上的「堀江商場」。商場中百貨雲集,加上鄰近設有流籠的吉井百貨,第一間有手扶梯的大新百貨,以及國際商場、亞洲戲院等,是消費娛樂的中心。外公後來轉做短程的航運,大約一週返家一次,媽媽說這幾乎沒有薪水,但可以從香港、韓國和日本等地帶回許多民生用品及奢侈品銷售。其實,岸邊都有管制,那是遊走在法律邊緣的半地下經濟,於是招待海關人員喝酒就成了潛文化,年歲懵懂的媽媽就曾跟過外公上酒家應酬。

  後來, 外公與朋友在真愛碼頭一帶的沙仔地租了一個小房間充作倉庫,每每船班回到蓬萊商港,媽媽和阿姨們便牽著自行車接應,以躲避員警的追查。從路燈底下到了置貨的小房間,外公和朋友約五人左右,迅速將身上的「貨物」卸下,那包括七、八件內褲、半打內衣、雷朋墨鏡、都彭煤油打火機、高級綢緞、各類藥品、洋酒和蘋果、水梨等這類高價商品,準備兜售給「堀江商場」裡的店舖。更早之前,外公還會帶魚肝油和飛燕牌煉乳給成長的孩子養養身體,那是昂貴又奢侈的補品,但魚肝油不是我們記憶裡白色的軟糖,而是有著魚腥味道的膏狀黏稠食品,用來沾煉乳更好吃。媽媽總是笑著說:「強健的體魄和基底就是那時打下來的!」

  卸下的走私品,阿姨需要詳實地記載在記帳本裡,才能算清獲利,一上架就會被南台灣各地來的旅客買走,非常搶手!後來,因為改由「販仔」收購,或中盤商人指定利潤較高、較好的商品,直接將國外帶回的水貨交給這些公司,甚至可直接轉售臨近的百貨,才逐漸結束這種夜間追跑的活動!媽媽和阿姨高職剛畢業,因緣際會下,向叔公承租了一間在「堀江商場」裡的空店面,叔公銷售玉飾和普洱,她們則販賣衣服和飾品,雖然時間不長,但身在六、七○年代最風光的商業區裡,那是一段最鮮明的記憶。

家族相簿

  外公在生活逐漸穩定時,買了一台相機,紀錄休假時的生活和旅行。老屋裡的家族相簿有眾多的黑白照,加上族譜、戶籍謄本、各年代的異國錢幣,彷彿能拼湊出家族在島內、環太平洋移動的路徑。小時候,喜歡靠在外公身邊聽他說照片裡的故事:圓山動物園、木柵指南宮、野柳、愛河;或是甲板上的積雪、印尼公海、美國豐田商港;在日本東家作客和韓國市區的旅遊。外公在許多照片後都留下文字紀錄以免忘記,而衣櫥裡一張在夏威夷和日籍比基尼辣妹的合照,則不小心讓外婆打翻一地醋罈子。

  八、九○年代,三個女兒陸續和船員結婚,一位阿姨在「夜東京」習得美髮技術後,舉家遷往中南美洲。外公則放棄了船員資格,和大姨丈改在香港經營翡翠貿易,我依稀記得十歲前曾經去九龍找他。當時他住在一個六坪大小、有上下鋪四張床的「間仔」,那是專門租給往來兩地的商人的便利投宿單位,空間狹窄得比大學宿舍還要緊迫,甚至可說是克難。而因為外公經營玉店,我小時候總是能輕易地得到玉鐲,撞壞摔碎再換一個,好像廉價玩具不懂珍惜;也是這個時期,鹽埕區的大新百貨與崛江商圈往東轉移到前金,成了大統和新崛江,是年輕人新的流行中心;後來,五阿姨在那新興區域的小小空間,開了一間販售自己出國採買的公仔和潮服的店,名叫宇宙。

  五年前,鄰居一場暗夜的大火差點波及我們的老屋,消防水車由屋外澆灌才有幸保存現狀。前年,外婆以九十二歲高壽離開人世,祖先牌位及佛廳的神像遷移到大阿姨家,家族成員回來坐坐的機會更少。除了店面換為加水站,樓板幾處混到海沙的水泥塊崩落以外,格局並沒有太大的變動,但就是覺得少了些什麼……。好像這座城市透過建築銘刻的昔日記憶,隨著歲月逐漸模糊,只剩下小吃美食讓人記得。

  這棟房子是起家厝、是見證婚姻的廳堂、是三代同堂的家,也是情感的避難所,更是家族在高雄的起源。當我回到高雄,循著幼時記憶裡和外公在鹽埕的腳步,摸索那一代人的足跡,聯繫起港口與城市的過去、現在及未來。因為回到高雄的生活、因為在老屋中的日常,發現了藏在鹽埕巷弄中的時間刻痕,這一塊小小的三角地帶收藏了高雄的各種年代,四○年代的建築、五○年代的招牌、六○年代的商品擺設、七○年代的菜單,俯拾皆是。

  同時,另一種焦慮卻追著老城區而來。

  整條公園路大五金街的大規模拆遷,大智大義市場的遷移,高雄港站的停駛,大舞台戲院、數不清的老房,曾經在時間中停格的老城區受到注目,開始大規模改頭換面。當我們剛拍下寫下「什麼」,而「什麼」就已然消逝,老城區用了各種方式召喚了我們:「快點!」「快點!」催促我們記下。

  與此同時,我們穿梭在城市之間,漸漸地又增添幾個熟悉的面孔,他們有的長年做同一個工作,將勞動的紋路銘刻於臉上的皺褶;又有幾個人,大約跟我們年紀相仿,帶著一點迷惘,被老城吸引,想盡辦法要在這裡繼續生活下去。

  這本書大約是這樣開始的,追尋與發現,海風吹拂之下,城市變化得太多太快,於是我們在後頭苦苦追趕,相信許多過去了,但,總有一些還在,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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