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想家！中研院黃一農院士獲邀中國醫藥大學「博雅經典講座」演講

(中央社訊息服務20260409 15:13:36)《紅樓夢》為中國文學史上最重要的一本古典小說，文中提及求醫病患有50餘人，關於醫藥、養生和疾病的描寫有400多處，所引用的中醫術語有160多條、中藥有120幾種，然這些所指究竟為何？中央研究院黃一農院士以科學家的巧思甄別史料，透過大數據的高效應用，為古典小說中的故事增添瑰麗的色彩。

黃一農院士為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天文博士，他是天文學家，同時也是歷史、人文學者。他的學術生涯相當奇特，1987年從天文領域轉行至國立清華大學歷史所，2025年毅然決然脫離文史學界，現為清大唯一且最高位階的「清華終身特聘講座教授」。他先後挑戰科技史、中西文明交流史、明清史、術數史、軍事史、紅學、避諱學、數位人文等不同領域，除於2006年榮獲教育部終生榮譽國家講座及中研院人文組院士桂冠，亦曾獲授荷蘭萊頓大學首屆「胡適漢學訪問講座」、香港大學及香港理工大學榮譽教授，稱得上是位跨領域的斜槓科學家！

想像中，改行對人生的影響很大，但對黃一農院士而言，這是一個又一個的學習過程，且竟然都還做得有聲有色。他打趣地說：「我這個人的性格比較怪，我很容易激動，也很容易感動。一旦激動跟感動，有時候就想改行。」他亦提及天文與人文的距離也可能並沒有那麼遙遠，換個角度來看，「天」與「人」之間只差二橫而已！

中國醫藥大學通識教育中心於3月17日晚舉辦「博雅經典講座」，邀請黃一農院士蒞校，以「從大數據談《紅樓夢》中的醫藥內容vs.文學虛構」為題發表演講。講座由林昭庚講座教授主持，江安世校長伉儷、鄭隆賓總執行長、陳悅生主任秘書偕師生參與，位於水湳校區卓越大樓B2國際會議廳座無虛席。會後開放提問，會場氣氛熱絡，聆聽師生獲益良多。

黃一農院士坦言他原本並不是一個喜歡讀《紅樓夢》的人，但當他在10幾年前看到大數據衝擊生活周遭每個領域時，便想測試一下大數據除了影響理工科、產業界外，對於傳統人文領域的影響是否同樣顯著。而《紅樓夢》中所涉及的醫病關係與醫藥問題，即是他使用大數據，以海量數據析探跨越文學、史實與時代的個案研究。

黃一農院士每天花8個小時以上的時間在做研究，但他認為這不是重點，因為用功的人很多。重點是，人們要如何充分利用大數據，以發揮它的用途。此外，眾人都知道AI必須建立在大數據之上，而如今AI正在席捲整個世界，而文科卻連大數據的使用都還未獲得清楚共識。

《紅樓夢》第43回提到賈寶玉跟婢女金釧有男女情愫，後來被王夫人發現，金釧遭王夫人責罵後，便自殺了。有一天，賈寶玉想出城去祭拜金釧（黃一農院士計算約是死後百日），他沒有跟任何人說，僅帶著名為茗煙的小廝。兩個人出了城，寶玉就問茗煙：「這裡可有賣香的？」茗煙答：「香倒有，不知是那一樣？」賈寶玉想了想說：「別的香不好，須得檀、芸、降三樣。」檀乃檀香，芸是一種草本的香，降則為降真香。黃一農院士提及，身邊若是有信奉道教的朋友，便會發現他們很常使用降真香，此因道教認為焚燒此香，神仙就會下凡。

當茗煙表示這三樣香取得不易時，寶玉很是為難。茗煙見他為難，便問：「要香作什麼使？我見二爺（賈寶玉）時常小荷包有散香，何不找一找。」寶玉是一個公子哥，身上時常佩戴裝有散香的荷包，茗煙的話提醒了他，他便回手從衣襟上拉出一個荷包來，摸了摸發現竟有「兩星沉速」。

什麼是「兩星沉速」？百年來，大家解讀的意思都不太一樣。黃一農院士表示，「大家若有機會去圖書館翻閱或購買紅樓夢註釋的版本，這些註釋本會告訴你『星』或即星星點點，『兩星沉速』就是兩小塊『沉速』等，可是我們還是不懂『兩星』及『沉速』究竟是什麼。」

對相關知識完全陌生的黃一農院士，猜想「沉速」應是一種香，沉香大家都知道，「速」則較不熟悉。那「兩星沉速」的兩星又是什麼？會不會有三星、四星、五星？「星」是什麼？是一種定性描述嗎？還是定量描述？抑或是一種單位？他認為e時代不懂沒關係，重要的是能不能在短時間內找出答案，這是一項需要培養的能力。有人說「那我就去Google」，但大家知道現在資料庫有多龐大嗎？黃一農院士相當欣慰，清代以前的古典文獻，現已有200億字可供全文檢索。過去20年來，從來沒有任何一個文科學者能擁有並運用如此龐大的資料庫！

明末崇禎年間，宮中為中秋節購辦了許多香料，其中有降真香8,000斤、沉香1,300斤、沉速香800斤，還有檀香2,400斤。惟沉、速這兩種香產自海外，購之稍難。沉香是一種比黃金還貴的東西，古代有一本書《香乘》專門談論香，它記載了數百種沉香的做法，其中一種叫「沉速棒香」，即將沉速香做成棒狀。那這種香怎麼做呢？其配方為沉香兩斤，速香兩斤，然後再加一大些其它的配料。也就是說，「沉速香」是一種混合香！

「而我們平常不會閱讀的《本草綱目》，對沉香、速香亦有詳細記載。」作者認為這兩種香源自同一種瑞香科的植物，根據密度而被歸類為不同的香：密度較大，會沉進水者，稱為沉香；半沉者為棧香；不沉者即為速香。

「沉速」的問題解決了，那麼接下來，什麼是兩星、三星、四星或五星呢？黃一農院士表示，「先不論其為定性或定量，我們只要透過古籍中的案例，便能初步了解古人是如何使用這個詞彙，或許有機會揭開這個未解之謎。」

例如明朝末年有名學者叫陳繼儒，有一天他寫了一封信給沈士充，請他做假畫。他說：「派人去送白紙一幅、潤筆銀三星，煩畫山水大堂，明日即要，不必落款，要董思老出名也。」亦即，他請沈士充畫一幅大的山水畫，明天就要，但千萬記得不要落款，因為他想找有名的董思老（即董其昌）簽字，如此畫就可以賣貴得多。而「潤筆銀三星」，即他委託沈士充作畫的費用。

《金瓶梅》中亦有一例：有一天，西門慶的女婿陳經濟想買墮胎藥，但不太好意思，於是在買墮胎藥前就先秤好三錢銀子。到了胡太醫家後，便匆匆取出「白金三星」來購藥。根據這個案例，可知一星就是一錢！

又，乾隆年間有一本笑話書叫《笑林廣記》，書中稱有人家逢喜事，其友人準備包「金一星」去祝賀，但心裡又想說一星會不會太多，最後用一個信封裝現金五分，賒帳五分。據此案例，亦可知兩個五分為一星，一星也是一錢！

《紅樓夢》第51回稱：有一天，賈寶玉家裡來了一個太醫，要幫家人看病，看完病得給診金，而這件事平日是襲人負責的。當時襲人不在家，寶玉就讓另外一個婢女麝月去取銀子。兩人到了房間，開了櫃子，其中一個格子只放著幾串的錢。開了抽屜，才又看到一個小簸籮（盛東西的器具），裡面放了幾塊銀子，旁邊還有一把戥子。麝月拿了一塊銀子，說要給人家一兩碎銀。她提著戥子來問寶玉：「那是一兩的星兒？」黃一農院士表示，這戥子是一種秤，上面有刻劃，一個刻劃是一兩，麝月要秤給人家一兩診金。

《紅樓夢》第84回亦記鳳姐的一個女兒叫巧姐兒，她得了手腳抽蓄的病，家人欲煎一帖名為四神散的藥方，此方得用牛黃等高級藥材，而這些藥材都要計算得非常的準確，所以需要用戥子來秤量。

戥子上面有星，早年中藥店都是用戥子來秤量。黃一農院士對戥子的運作方式十分興趣，但如今什麼地方會有戥子呢？他走訪各處博物館去尋找戥子，但發現大部分的博物館都沒收藏這種物品，因為它太「低階」了。

大數據上雖有戥子的文字、圖片等資料，但他還是想獲取實體戥子以仔細研究上面的刻劃。若博物館找不到的話，該去哪裡找？答案是「淘寶」。黃一農院士在短時間內於淘寶買了一批清末至民國初年的戥子，每一根戥子上的刻劃都不同，所測量的重量亦不相同，有些刻劃甚至細到0.0375克。而且，每一把戥子的外盒都像小提琴的盒子，更是令他愛不釋手。他興奮地說，他是臺灣文史學界第一個用淘寶做研究的學者，也開玩笑稱他或許是臺灣最大的戥子搜藏家。

黃一農院士打趣道，不要小看這個戥子，它還可以秤量愛情的重量。他提醒女同學，有一天男朋友要送妳一個金戒指，以表達他對妳的情意，那麼妳應該會在意這黃金純度是否足夠。而將金戒指置於戥上，放進水桶前後，它所秤出來重量是不一樣的，「我們可以利用這種方式來判定黃金純度，也就是說，愛情的重量就是阿基米德原理！」

如今透過大數據，人們能讀懂歷史上不同時間點的事情。檀、芸、降三種香的價格，比一般的香來得貴，而沉速香又更貴。賈寶玉不知道自己身上已經帶有這個香，所以摸一摸掏出「兩星沉速」時很是開心，因這兩錢的沉速香比「檀、芸、降」都還要貴重。

小說中有關星的描述，即呈現當時的物質文化。又，古人支付銀兩時，並非給完整的銀兩，而是使用「挾剪」（剪銀子的工具）來剪銀子。例如賈府當時為了付錢給來看病的太醫，麝月便用戥子秤量銀子說：「這一塊只怕就是一兩了。寧可多些好，別叫那窮小子笑話。」旁邊一個婆婆說：「那是五兩的錠子挾了半個，這一塊是少還有二兩呢！」

再看《清明上河圖》，圖中畫了許多店鋪，其中有一間店寫作「傾銀店」。當時的人身上都有一堆散碎的銀兩，每隔一段時間就把這些碎銀集結在一起，用高溫將之融化，鑄造成大一點的銀錠。因其上面有紋路，所以叫做「紋銀」。

戥子除了秤香外，也秤藥。《紅樓夢》第28回，一群人談到黛玉生病的事情，寶玉跟王夫人說他知道有一種丸藥可以治黛玉的病，王夫人表示前一段時間有大夫來過，說了一個藥的名字，但她忘了。寶玉問是不是「人參養榮丸」，王夫人表示不是。寶玉又問是「八珍益母丸」？難道叫作「八味地黃丸」？王夫人表示都不是，她只記得有「金剛」2字。旁邊的寶釵亦問是否叫作「天王補心丹」？沒人說得清楚。

寶玉接著宣稱只要王夫人拿出三百六十兩銀子，他就幫黛玉配一副藥，讓她藥到病除。王夫人罵道：「放屁！什麼藥就這麼貴？」寶玉表示：「我這個方子比別的不同，那個藥名兒也古怪，一時也說不清，只講那頭胎紫河車，人形帶葉參，三百六十兩不足，龜，大何首烏，千年松根茯苓胆。」

「有些東西沒有人真正讀懂過，但大數據可以幫助我們。」如「紫河車」是曬乾的胎盤；「人形帶葉參」指新鮮、帶葉子且長得像人形的參，效用較高，平日曬乾人參只是便於保存。而《紅樓夢》中有非常多關於人參的描述，如「蘆頭」、「泡丁」、「參鬚」、「參枝」等，這些細節亦可透過大數據來了解。又，雍正年間宮中所擁有的人參總共1,744斤，其中最好的特等人參僅5斤；二等的也只有2斤，三等有100多斤，此因人參可以製藥。

「何首烏」的莖可以治病。長了50年的何首烏，莖跟拳頭一樣大，叫山奴；長了100年的，像碗一樣大，叫山哥。中國人認為形狀很重要，若是像人、山川或鳥獸是最好，所以烏龜形狀的何首烏代表有好的品質，這些都是先前不曾知道的知識。黃一農院士表示，曹雪芹在《紅樓夢》中的醫藥敘述，有相當比例是真實的，因為他曾吸收中醫的知識，但有些部分則加入了文學的描述，因為這終究還是小說。

至於「千年松根茯苓胆」，到底是什麼意思呢？若在擁有200億字的資料庫中一搜，就會發現有詩曾提及此物。如元朝有一首詩曰：「南山多巨松，空翠拂靈石。根蟠茯苓脂，寒凝一泓碧。」「於是我們可以開始想像千年松樹下，其根攀附著茯苓脂，而非茯苓胆。」《紅樓夢》是在乾隆56年才印刷出版的，此前有2、30年的時間以抄本流傳，各抄本有不同的敘述，而絕大多數的抄本都寫茯苓胆。但有一個叫「舒序本」的抄本寫作「千年松根茯苓脂」，由此可知「千年松根茯苓胆」應為「千年松根茯苓脂」之誤。

黃一農院士查尋古籍，見有一種藥叫「秘傳大補天丸」，配方即以紫河車、茯神、何首烏、人參為主，而醫書《仁齋直指》中所謂的「秘傳大補元圓」，其對應的症狀就與黛玉差不多。很明顯地，寶玉向其母王夫人索要三百六十兩銀子來配藥，的確是不夠的。

再講《紅樓夢》第84回，鳳姐的女兒生病，手腳痙攣，大夫說得用四神散。四神散配方中有牛黃，但「如今的牛黃都是假的，要找真牛黃方用得。」亦即，街上很多人都在賣假貨。所有藥裡面，牛黃最貴，價錢比黃金數倍還要貴。那牛黃要怎麼取得呢？明末才女畫家文俶所繪製《金石昆蟲草木狀》可以找到答案。此書將所有可以入藥的動物、植物、礦物，全都以彩色繪製，黃一農院士表示，這本書比《本草綱目》更吸引他，因該書的彩色繪圖逾千幅！「從文俶的畫中，我們可見一頭牛，主人拿棍子毆打牠，讓牠把胃裡的結石吐出來，這就是牛黃。而四神散所用牛黃、硃砂、梅片、珍珠四味，即等同於現代名藥安宮牛黃丸。」

安宮牛黃丸非常昂貴，1950年代北京同仁堂一粒得好幾萬，而現在牛黃更難取得了，所以價格還是相當高。

《紅樓夢》中亦曾談及西醫、西藥。

黃一農院士總結他過往的人生，稱「過去40年的轉行過程，我活下來了，似乎還活得還相當不錯，而這其中一個最重要的原因，是我不僅善用大數據，還大量的使用大數據。對我而言，使用大數據是作為一個天文學家的基本能力，轉行之前我在NASA工作，所以會使用到各種各式的望遠鏡，以獲取外太空的資料來做分析。」

現在大家都在談論AI，但黃一農院士希望同學們知道，人生有很多東西是沒辦法有太大變化的（例如IQ），但是有一種東西比較有機會讓同學們與周遭同年齡的人區隔開來，那便是大數據的運用。

不同時代有不同的方式去處理生活的問題，黃一農院士表示如果大家有興趣想理解這些事情的話，可以再重新回過頭來讀《紅樓夢》。《紅樓夢》是誰寫的？誰都知道是曹雪芹，但過去2、30年來，網上有諸多人嘗試要推翻曹雪芹的著作權，大概有7、80人站出來說某人才是《紅樓夢》的作者。如今，大家聽完這些透過甄別醫藥史料的故事後，就會發現只有曹雪芹比較有機會寫出這本小說，因為他所掌握的中醫藥知識（甚至西藥知識），是別人不可能擁有的。

黃一農院士欣慰地表示他在做完研究之後，對《紅樓夢》這本書有完全不一樣的感覺與情感。他想起他讀大學的時候，曾有一個夢想是獲得諾貝爾獎，便跟著留學潮到世界10大名校之一的哥倫比亞大學。他想圓夢，但夢很快就碎了，因為他發現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最後，黃一農院士殷切叮嚀，醫科大學的學生都是臺灣最頂尖的、最優秀的，比大部分的臺灣大學生水準都要來得高，IQ並不會相差太多。所以別忘了，有一群人是非常厲害的。通過了大學門檻之後，還得靠各自的努力跟機遇，努力還要更加努力。而若能掌握屬於這個時代的方法－AI及大數據，人生將會創造出完全不一樣的結果，或許還能夢想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