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麥家最新長篇小說,家族四代橫跨半世紀的愛恨循環
家,越是遠離,這裡的一切就越與你有關。面對「潦坯不作惡外人,只作賤自己和親人」的浪蕩父親,上從長輩夫妻手足,下至親朋鄰里,全被牽連裹挾。人無法選擇自己出身,但可以選擇自己出路,原生家庭是生活賜予的禮物?還是人生絆腳石?以「我」的經歷為引,講述了其家族橫跨半世紀的愛恨循環……
內容節錄
《人間信》
我的壓歲錢是個故事,講述著我們家某段歷史的辛酸和溫馨。
每年春節,外公會給我十元壓歲錢。這在當時是個巨大數目,大過任何大人的想像力和孩子的奢望。同樣是母親血肉,我大姐二姐,外公給她們壓歲錢是各一元—這基本上是當時壓歲錢的峰值,普遍情況是一角、兩角,甚至分幣也常見。我們那麼多親眷,姑家姨家,近親遠房,十數家,幾十人,年年給他們拜年跑斷腿,最後我們每人收到的壓歲錢總共也就是一元錢左右。唯獨外公對我是個例外,出手闊綽得像個夢,一張十元大鈔!講給人聽,沒人信的。
但我對天發誓,這是真的,而且年年如此,直到後來外公也沒錢了。外公把錢都捐給了國家,開始大家說他是個神經病,後來大家又說他真聰明。大人家的事,老實說我們做小孩子的真搞不懂,當然也不需要我們懂。我們只要懂把四面八方收到的壓歲錢,最後都上繳給母親,然後母親會獎勵我們一個零頭。真的是零頭,兩個姐姐各五角,我身為獨子獨孫,又是十元大鈔的貢獻者,也不過是她們的加倍:一元。這樣,母親就不必為全家一年的油鹽錢發愁了,這也是外公所以給我們—尤其我—超常多壓歲錢的原因,他不想看到女兒被一個潦坯丈夫潦得過不了安生日子。但原則上,嫁出去的女兒,潑出門的水,外公直接給我母親錢是有悖家庭倫理的(他有三個女兒),偷偷給又不體面,也不體現溫馨貼心的父愛,便在我的壓歲錢上做了文章。
這是父親寫給女兒的愛,也是我們全家一年的油鹽錢。
父親當然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從我身上摸走錢的,他不會為此後悔。這是他決計要做的,從上午見到這個獐頭鼠目的人起,他已經在打我壓歲錢的主意。這是一起有預謀的行動,母親註定要失財,父親註定也不會後悔。他後悔的是,當他戴著墨鏡從樓上下來時,因為喜悅興奮,忘了我的存在,或者不在。那時間,正是他潦癲的時刻,我心飛翔的時刻,神志分離的時刻,滿大街的人都在看他—他以為—欣賞他的墨鏡,他的帥氣,他站在台階上高高在上、風度翩翩的樣子。他一步一頓,左顧右看,款款從台階上下來,根本沒意識到,十幾分鐘前我曾被他安頓在背後的門檻上。他太少有這樣單獨帶我出門的體驗,他腦子和身子裡都沒有這種儲存—沒有!像富人沒有窮人的惦記。他滿腦子想的是,讓更多的人看到他酷帥的模樣。他已經從櫥窗玻璃裡看到自己酷帥的樣子,黑得發光的雙筒鏡片讓他變得高貴、神祕,彷彿有魔法的,把他的現在和過去隔開,徹底隔開。
兩個小時後,母親久等我們不歸,覺得蹊蹺—舞獅子早收場—上街來找我們,和焦頭爛額的父親劈面相逢。不知父親是什麼時候想起我的,反正母親見到時他已經在心急如焚找我,他一定想獨自找到我,對母親隱瞞丟失我的真相。可惜,他沒有這麼好手氣—從來沒有!好人才有好運,潦坯不是好人,他總是要被生活懲罰,出盡洋相,被人看夠笑話。我都不想說,但母親經常說(為了證明父親愛我,其實是騙我),父親那天見到她後頓時哭了,他嚇壞了,擔心我丟了。
我是丟了,只是遇到了好人,後來我認他們做了乾爹乾媽。
是乾爹先發現我,見我一個人四仰八叉睡在—其實是昏死—溪邊石坎上。大源溪從螞蟥嶺發源,盛著幾十公里崇山峻嶺的水源,流到禮鎮已即將匯入富春江,江水倒灌使溪流充盈,水深流急,只要我翻個身,便可能滾到水裡淹死。乾爹覺得我很危險,想叫醒我,可我當時已經在發燒,叫不醒,只會說胡話。乾爹是街上衛生院大夫,他確定我在發燒,便抱我去單位。所以,父親怎麼也找不到我,乾爹在給我治病呢。
有些事你不得不信,比如說我從小被各個老輩子看好,說我面善命好,將來有福。奶奶一向說,我打小聰明伶俐,記性好,明事理,長大一定有出息,能報恩,讓她有福享。外公每次給我壓歲錢時也說過相似的話,說富不過三代,窮不過兩代,我家爺爺死得早,父親潦得凶,窮苦了兩代,輪到我該翻盤了,所以他要待我好,將來好讓我待他好。如果奶奶和外公說的不算數—都是自家人,不說兩家人—那麼乾爹的出現是不是有天之意呢?老天曉得,我爹是個潦坯,不好,所以特地給我派來一個好乾爹。
是這樣嗎?
這就是命嗎?
命中註定嗎,命運的輪盤將在我手上翻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