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名攝影師之死,牽引出一座島嶼的殘酷和美麗。
★ 2022年布克獎得獎小說
★ 2025年法國愛彌爾‧吉美亞洲文學獎
馬里一醒來,便發現自己置身死後的世界,周圍擠滿等候投胎轉世的鬼魂。他不記得自己被誰殺死,屍體還被丟入湖裡。在長年內戰,族群衝突不斷的斯里蘭卡,人人隨時都可能下落不明。他生前是名戰地攝影師,曾隨軍前往叢林深處,捕捉駭人的屠殺畫面。此刻,他想起這批未公開的照片,試圖聯絡生前親友,讓他們替他公開作品,揭露政府的殘暴。然而,他只剩下七個月亮升起落下的日子……
內容節錄
《馬里.艾密達的七天七夜》
你很快會醒來
很久以前就開始了,在一千個世紀以前吧。但我們跳過所有的昨日,就在上星期二開始吧。那是你帶著宿醉、頭腦一片空白醒來的一天,跟大部分的日子一樣。你在一個無盡頭的等候室裡醒來。你環顧四周,發現是一個夢,而就是那麼一次,你知道那是一個夢,便樂於等等看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一切都會過去的,尤其是夢。
你穿著一件狩獵夾克和褪色的牛仔褲,記不起怎麼會來到這裡。你腳上只有一隻涼鞋、脖子上掛著三條項鍊和一部照相機,那是最獲得你信任的尼康3ST,雖然鏡頭已經破掉,機身也有裂痕。你從相機的觀景窗往外看,只看到泥巴。該醒來了,馬里小子。你捏了自己一下,會覺得痛,比較不像被突然戳一下,較像是被羞辱後隱隱作痛。
你知道不信任自己的理性是怎樣的感覺。一九七三年你參加了一個搖滾樂團的迷幻藥之旅,在維哈拉瑪德維王后公園裡抱著一根遼東楤木三小時。九十小時的馬拉松撲克牌局你先贏了一百七十萬,然後又輸回一百五。一九八四年你在穆萊蒂武港第一次遭到轟炸,與受驚嚇的父母和放聲尖叫的小孩一起擠在地堡裡。或者是回到你十九歲那年,在醫院醒來後不記得你媽媽的臉,或者是不記得你有多討厭那張臉。
你在人龍裡,對著一個身上穿著白色紗麗坐在玻璃纖維櫃檯後的女人大吼。誰沒有對坐在櫃檯後面的女人生氣過?你肯定有。大多數斯里蘭卡人都是靜靜生悶氣的人,而你喜歡大聲抱怨。
「不要說是你的錯,也不要說我的錯。但是錯誤就是發生了,不是嗎?特別是在政府辦公室。怎麼辦?」
「這不是政府辦公室。」
「我不管啦,阿姨。我只是要說我不能待在這裡,我有照片要跟人分享。我已經有一段穩定的關係。」
「我不是你的阿姨。」
你四周看了一下。你身後是一條長龍,沿著牆壁像蛇一樣繞著一條條柱子。室內模模糊糊的一片,雖然看上去沒有嘴巴在抽菸或呼出二氧化碳,像一個沒有車的停車場、沒有東西賣的菜市場。你眼前的空間裡一根一根雜亂無序的高壓電線水泥柱把棚頂撐得高高,最遠處看來像電梯口的地方人影晃動,進進出出。
即使是靠近看,那些人的面貌還是模模糊糊,白白的似是抹了爽身粉,眼裡發出不同顏色的光,在棕色人種來說不太尋常。有些人穿著醫院的罩衫,有些人的衣服上是乾涸的血跡,有些人四肢不全。大家都朝著那位穿白色紗麗的女人吼叫。她彷彿正在跟你們每一個人同時說話。或許大家都在問同樣的問題。如果你是賭徒(你就是),你會賭那是幻覺,很可能是嗑了傑奇給的發呆丸。
那個女人打開了一本巨型登記簿,上上下下打量你,不表興趣,也不帶輕蔑,「先確認身分,名字是……」
「馬林達‧阿爾拔‧卡巴蘭納。」
「麻煩你一個字。」
「馬里。」
「你知道什麼是一個字嗎?」
「馬。」
「謝謝,宗教?」
「沒有。」
「多愚蠢啊。死因?」
「不記得了。」
「死多久?」
「不知道。」
「哎喲喲。」
一大群人往前擠,斥責面前穿著白色紗麗的女人,大聲嚷嚷。你盯著那些蒼白的臉、傷痕累累的頭上眼窩凹陷,瞇著憤怒、痛苦而困惑不解的雙眼。瞳孔裡反射出瘀傷和疤痕,棕色、藍色、綠色混雜在一起,都對你不理不睬。你曾經住在難民營裡、中午去菜市場、在擠滿人的賭場裡睡著。像波浪一樣起伏的人潮從來都沒什麼好看。面前這一大群擠向你,一下子擁著你離開櫃檯。
斯里蘭卡人不會排隊,除非你把隊伍定義為一條沒有固定形狀的曲線,而且有多個入口。這裡看來是想要知道自己死亡原因的人聚集的地方,有好多個櫃檯。櫃檯前端都鑲有鐵條,憤怒的客人像熱鍋上的螞蟻,辱罵那幾個坐在鐵條後面的人。死後的生命就像是稅務局,每個人都想要辦理退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