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2至3月,當加拿大的寒冬仍未完全退去,雪地在陽光下閃著微光,鄉間樹林裡此時已悄悄散發出甜蜜的氣息─那就是楓糖季節的開始。楓糖並非加拿大獨一無二的特產,美國東北部的新英格蘭地區也有,但在魁北克,楓糖不只是一個商品,這裡的楓糖季還代表著一項獨特、歡樂又帶有傳統民俗色彩的活動─造訪楓糖屋(sugar shack trip)。
對駐加拿大的各國外交官來說,這不只是一次文化體驗,更是一年一度的特別外交聚會。而這項屬於駐加外交團的特有活動,要從魁北克魁團黨的資深國會議員貝哲宏(Stéphane Bergeron)談起。
貝哲宏議員長年來擔任魁團黨外交事務發言人,在聯邦眾議院服務已經超過30年,今(2025)年4月暫時離開政壇。他是位翩翩君子,和藹可親,對任何人都謙恭有禮。然而,真正讓外交圈念念不忘的,是他每一年都依照慣例舉辦「楓糖屋外交聚會」。冬末春初的2、3月間,他總會邀請不定數目的各國駐加大使帶著他們的年輕同仁,一起離開渥太華的政治氛圍,驅車一個多小時,前往魁北克省鄉間的楓糖屋開外交派對。
在渥太華的外交圈裡,大家都知道這是個別具風味的年度餘興亮點,更難得的是貝哲宏議員每年固定籌辦此一活動─主動邀請各國外交官到樹林深處、鄉間農舍,去參加一場道地的魁北克式楓糖派對。不穿西裝、沒有致詞、不須正式禮節,只有木桌長凳及各式熱氣騰騰的楓糖料理,背景音樂則是輕快的魁北克民謠和不時傳來的大笑聲。
楓糖屋的外表樸實無華,看起來就像一個農地的倉庫,進入屋內卻暖意十足。屋裡瀰漫著楓糖煮滾的香氣,空氣中混著雪地融化後的冷冽與甜味,讓每位第一次參加這個活動的人都驚訝而著迷。派對桌上擺滿傳統菜餚:楓糖火腿、鬆餅、豌豆湯、法式烤肉餡餅⋯⋯每一道都淋上滿滿的楓糖漿,十足「甜到心裡」的滋味。受邀的各國大使─不論來自東南亞、北非、東歐或亞洲海島國家─都在嘗了第一口後露出意外的滿足表情。
最有趣的是用餐後的重頭戲。貝哲宏議員每次都會帶著眾人步行到戶外,走一小段路到真正的農舍去看農民示範楓糖的製作過程。外交官們往往裹著厚厚的外套,一邊踩著積雪、一邊努力保持優雅,卻還是忍不住像孩子般靠近蒸氣騰騰的大鍋,聽農民用法語夾雜著英語半講半比劃,介紹怎樣從楓樹中採集樹汁、如何慢火熬煮成琥珀色的楓糖。
親睹這個過程,我才恍然大悟:原來一般的楓樹因為糖分含量太低,欠缺商業價值,只有特定的楓樹才能生產糖漿。一棵健康的楓樹每年可以產出大約40公升的樹液,但這些樹液的成分大部分是水,只有不到5%的糖分,最後只能製造出約一公升的楓糖漿。所以楓糖漿最初幾乎是無色透明的,必須經過多次的煮沸讓水分蒸發,才會剩下晶體狀的楓糖。
據說加拿大原住民是最早發現和利用楓樹汁液的人群,17世紀來到加拿大的歐洲移民從原民部落學習如何識別楓樹、鑽孔採集。他們的傳統製作方法展現了古老的智慧,並用這種方式處理及儲存食物,在食物短缺的冬季特別實用。
這個重頭戲最能讓氣氛沸騰的,莫過於在冰雪上倒楓糖漿、再用木棒捲起「楓糖棒棒糖」(maple taffy)的那一刻。大使們一開始都客氣禮讓別人先捲,在前幾分鐘仍保持慣有的禮貌端莊,等到拍完團體照,大家就忍不住爭先恐後試著自己動手捲。有些人似乎天生技術純熟,有些人弄得滿手黏糖,但結局通常都是一樣─大家笑成一片。
對台灣代表處而言,這是非常難得的年度外交團活動。每年接到貝哲宏議員的邀請時,我們總會第一時間答應,因為這不僅是一場文化體驗,更是一個讓外交官們自然交流的寶貴機會。離開了正式的會議桌,各國的大使和外交官就像普通朋友一樣,在鄉間農場隨意閒聊,高談闊論彼此家鄉的美食、天氣、旅行趣事,偶而也交流哪一種楓糖禮品最適合送人。這些在正式外交場合不會出現的對話,往往才是最真實、最有溫度的互動。
在多年與貝哲宏議員的互動中,我們跟他的情誼早已超越一般政治的層次,逐漸成為一種深刻且互相理解的夥伴關係。貝哲宏身為魁團黨重要的外交聲音,由於該黨長期主張魁北克民族自決,他對於同樣面臨壓力、追求自由與尊嚴的族群抱持著與生俱來的共情感與同理心。他對台灣的支持並非流於外交禮節,而是源自一種真誠的理解與情誼。
自從2023年4月訪問台灣後,他對台灣社會、民主與人民的情感更加深厚,常主動在國會為台灣發聲。每當有重要外賓到國會發表演說─無論是澤倫斯基、拜登或范德賴恩─他都特別邀請台灣以及西藏、維吾爾的代表們一同旁聽。他說, 這些時刻屬於所有追求自由的民族,應該一起見證、一起被看見。由於他的牽線,我們代表處也結識了許多同樣為自由奮鬥的朋友,彼此分享美麗與悲傷的故事,也凝聚出跨越國界的情誼。
貝哲宏議員今(2025)年4月決定不投入國會大選,選擇暫時退休,但他的影響力與人緣依然持續發光。亞美尼亞國會特別通過決議,頒授他榮譽勳章(Medal of Honor),以表彰他多年間對亞美尼亞─加拿大關係的貢獻。11月初,亞美尼亞駐加拿大大使館舉行了一個隆重又溫馨的贈勳儀式,由主人大使親自主持並致頌詞。當天大使館裡高朋滿座,來自外交團的眾多使節都到場向貝哲宏議員恭賀致意,氣氛極為融洽友好。
令人感動的是,貝哲宏依舊記得我們台灣代表處,並以受獎人身分向我們發出邀請,讓我們與各國使節一同見證他受 勳的光榮時刻。會場裡,他依然是那位親切熱情、笑容滿面的國會議員,只是這次多了一份被肯定的沉穩崇隆氣度。儀式後的茶會上,他恢復往常的輕鬆格調,談笑風生、幽默風趣,隨機為我們介紹其他駐加大使及魁團黨議員。
凡是參加過貝哲宏議員所主辦楓糖屋外交派對的人,都知道他在加拿大政府與國會的外交圈留下了一道溫暖的足跡。楓糖屋裡的甜味、農場與樹林間的笑聲、外交官們在雪地裡捲楓糖棒棒糖的畫面,如今已成為他外交風格的一部分─率真、人情味濃,又非常魁北克。
在加拿大冰雪尚未融化的2、3月,許多來自各國的外交官曾經在魁北克的樹林深處,靠著楓糖與笑聲建立起跨國友誼,用最樸實的方式加深彼此認識。那種季節性的臨場體驗,只在楓糖季節才能享受到,令人覺得特別珍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