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由戰亂年代的磅礡國史,到個體微細的人生歷程——
父親為駐外海軍武官、母親出身廣州富裕家族,生於二戰末期的鍾玲,成長正與戰後中華民國史相映照。透過本書,鍾玲除了回憶幼時懵懂的扶桑生活,也不忘由長輩口中或書籍紀錄中拼湊大時代的動亂離散,銘刻自身來處。五十篇文章描寫生命裡五十個起點,在節制的情感調度與曉暢的行文中,細緻描繪時代氛圍與人物像,更探索人的內在如何形成,指認外在世界的影響如何在一個人的身上留下印記。
文章節錄
《我的青芽歲月》
那麼男生是不是也認為她是大美女呢?高雄中學的男生認為她很美,他們會遠遠盯她的梢。而且我知道成年男人也覺得她美,澄清湖合照裡站左邊的是安,她的父親擔任我們女中的人事室主任,他對女兒說,純很美。安的父親有學問,中國文學底子好,他看重的是氣質。的確,純美麗外表裡面有一顆純淨的、純情的心。純的故事是可以寫小說的。
嘉讀高雄中學,高我們一屆,他二十四歲左右的時候我見過,高大、黝黑、英俊。他在純高一的時候開始追她,嘉也出身醫生家庭,富裕且有勢力的家族,所以有機會結識純。你會說這不是門當戶對的美事一樁嘛!剛好相反,因為純的父親跟嘉的父親都是名醫,但是在高雄市醫師公會裡卻多年不合。此外,嘉是注定繼承家業的長子。哎呀,這不是羅密歐與茱麗葉的翻版!那個年代的男女生往來也只限於散散步、看場電影。他們非常小心地保持機密。純只跟我們少數要好的外省同學說悄悄話的時候透露一點。我的知己瑜變成她的密友,大概因為她們兩個人的心都純真,沒有機心,她們的聯繫維持一生,近幾十年我透過瑜得知純的消息。
一九六二年我們高中畢業,瑜進了台大,我進東海,純考上政大,可見戀愛和跟家庭抗爭並沒有影響純的功課,其實我想她下定決心要考上台北的大學,完全為了跟嘉在一起。一九六六到一九六七年我考進台大外文研究所就讀,瑜那年為考台大中文研究所作準備。純已經由政大畢業,雙方家庭依然堅決反對他們往來,嘉還在讀醫學院,為了表示相愛的決心,他們乾脆住在一起。瑜和我常有機會跟純聚餐,有一次她還叫嘉騎摩托車送她來餐廳,好讓瑜和我跟他見個面。看得出兩個人眉眼之間的濃情,五年了還是深深相愛。
可憐的純,她的父親堅決反對他們交往,而嘉的父母更視純為敵人,她奪走了他們家的長子!她和嘉像是活在魔咒結界的世界裡,兩人以甜蜜來對抗。我到美國留學就業的歲月,由瑜的信中得到一則則純的消息:嘉拿到醫科學位、服完兵役後,他們倆依舊得不到雙方父母的祝福,先後去了美國,過小倆口的生活。嘉通過美國眼科特考獲得文憑,又到德國波昂大學進修醫學博士,天高皇帝遠,兩人一九六九年八月在德國結了婚,純叫瑜轉贈我兩張他們的結婚照,兩人的合照裡,高帥的嘉歡喜地微笑,西裝筆挺,上衣口袋露出摺疊的手帕,純張著小嘴細細地笑,著長袖結婚禮服,縷空花的長袖,織得細密而透光的婚紗長及腰部,手執一束蘭花;她那張獨照,捧著蘭花束凝視遠方,笑得像中學時一樣清純飄逸。嘉獲得波昂大學的醫學博士。兩人回美國,嘉受聘在大醫院當眼科醫生。
接著面臨更大的磨難,嘉得了致命的腦部重病。純表現極大的勇氣和韌性,在美國獨自帶著他求醫、治療,還好嘉救回來了,而且復健情況良好。是的,在生活中當保護者和被保護者的角色互換以後,相愛的人愛情更堅。我想是這個時候嘉的父母終於接納這個媳婦,因為兒子的命是純救的。接著他們生了孩子,創業,開眼科診所,嘉很硬,要自己在美國闖出一片天,後來他成為紐約市著名的眼科醫生。瑜說由純的來信知道,經過半個世紀,他們夫妻的心仍然繫在對方身上,連兒女都分不了太多他們的愛。濃度和純度這麼高的感情,時間維持那麼久的感情,小說裡、戲劇裡也罕見。
幾年前我們高雄女中同班同學互傳一張照片,四位移民美國的女同學和他們的夫婿在加州聚會,女同學一排坐在前面,丈夫站在椅子後面。那年四位女同學都七十了,純坐在那兒,容顏已經被時光鑿粗了,但是剎那間,我的記憶復原了青春,純還是那個在高雄女中花圃裡的女孩,對著我嫣然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