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聚焦在書寫母女關係的作家李停,首次以長篇小說敘事探討密集母職的困境。她善於站在冷靜視角,用敏銳細膩的文字,描繪母女心理交鋒。為什麼媽媽不愛我?則是書中ㄧ再扣問的人生課題。
在東亞社會,「犧牲」往往是母親的代名詞,喜歡工作勝過在家照顧孩子不是個好媽媽,情緒不穩定的媽媽,會造成孩子無形的心理創傷……而誰又能真正理解,同是「受害者」的她們,身不由己的選擇?
內容節錄
《水在島中央》
那個坐在角落裡的小女孩就是我。我又餓又渴,已經在那裡坐了至少兩個小時,因為整點報時的掛鐘已經響過了兩次。
窗外傳來小朋友們打鬧的聲音,小學校放學了。接著是門鎖轉動的聲音。我緊緊盯著門,以為是媽媽回來了。
結果進門的是爸爸,我立即站起來,假裝要開冰箱。因為坐太久腿都有點麻了,差點摔倒。
「你在做什麼?」爸爸一邊脫外套一邊問我。
「我想喝牛奶。」可冰箱裡沒有牛奶,沒有雞蛋,什麼都沒有。
「媽媽呢?哦,今天是那個講座是吧。你午飯吃了什麼?」
「隨便吃的。」我趕緊搪塞。
好險,爸爸沒察覺到異常。事實上我中午還沒吃飯,冰箱裡也沒有任何能吃的。媽媽幾個小時前帶哥哥去參加講座了,她整個人狀態很差,連頭髮都沒有梳。哥哥又在出門前鬧脾氣,非要找一雙早就扔掉的鞋子,不知為何,今天他非穿那雙鞋不可—遇到這種事,我就知道大事不妙,趕緊躲進了自己的房間。
我聽到媽媽一直在說什麼,最後甚至帶著哭腔,直到聽到門被關上的聲音,我才趕緊跑出來。
「我……」對著空無一人的客廳張了張口,又閉上了。我知道媽媽又把我忘記了,但這次我不會再哭了。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一個星期前也有一次,她匆匆忙忙跑回家,說要帶哥哥去看門診,有人告訴了她一個地方,她就忍不住要去試試看。她走前說等他們結束,會給我帶便當回來,讓我在家等。結果她回來時臉色很難看,一直在說不該去的,浪費時間,對方什麼都不懂,她太激動以至於摔碎了一個杯子。
我實在是太餓了,就問她我的便當呢?她愣了一下說:「忘記了。」
如果她能更婉轉一些,撒個謊說「已經沒有賣的了」,我會不會比較好受?我曾經很多次想過這個問題。但她的狀況差到不足以支持撒謊,她沒有心情考慮一個謊言,更沒有心情考慮一個孩子的承受力。
「我把你忘記了。」
她不是忘記買便當,她是把我這個人忘記了。
我像所有那個年紀的孩子一樣哇哇大哭,一半是因為委屈,一半是因為太餓。我等著媽媽來抱緊我,餵我吃飯,但媽媽只是坐在離我很遠的地方,神情黯淡地抱怨其他的事擾亂了她的心思,讓她承受不了,可她不能休息片刻,立即得去上班。剛到家的爸爸很快就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他的反應超出我的預料。他用宏亮的聲音說著要帶我走,說媽媽會害了我。
這一天的事情並不是毫無徵兆,所有事情都有徵兆,只要肯觀察。從忘記給我準備制服到忘記我這個人的存在,中間大概隔了好幾個月。這幾個月裡,媽媽的精神狀況漸漸變差,有時我聽到她和爸爸爭吵,她連話都說不完整。
我不知道該如何評判媽媽的種種表現,以及它們是否在正常範圍內,但爸爸的反應會預示一切。「不要著急,先冷靜。」「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你這樣又有什麼用呢?」「你總是太容易被別人影響。」爸爸永遠是他們兩個人中看起來正確的那個,他處事不驚、尚存理性、可以依賴。
可這次爸爸話裡透露出的嚴重性讓我害怕了,不是指媽媽會害了我,而是指他要他帶我走。我不明白事情怎麼就鬧到了那個程度,原來媽媽忘記給我買便當是那麼可怕的罪行。他是不是想說,如果媽媽一直忘記我,我會活活餓死?這麼一想的確有點可怕。
媽媽辯解:「她會照顧自己。」
她是指我總能自己找到些吃的,甚至會用電鍋煮飯。她確實告訴我備用的食物大概都放在哪裡,而只要踩上凳子就能淘米煮飯。
這樣一想,我確實能把自己照顧好。
所以這次,我不會再哭了。尤其不會在爸爸面前哭,免得他又說要帶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