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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途中遇見金剛經
  作家陳念萱走過印度、尼泊爾、不丹、美國與中國大江南北,旅途中的歷險見聞,像是不期撞上《金剛經》佛語的醍醐灌頂,點滴對生命、死亡的叩問也有了許多頓悟。每回旅行都是一次絕無僅有的大灌頂,她遂寫下了33篇動人的心靈覺悟書寫。

.作者:陳念萱
.譯者:
.分類:文學
.出版社:有鹿文化
.出版日期:2019/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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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旅途中遇見金剛經》

夢裡的邀約抗高反

  夢裡,各種病痛來襲後,忽然出現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滿臉皺紋的大臉正對著我迷茫的雙眼:「我在西藏,妳來嗎?」我?沒答覆就醒了。天哪!我竟然選擇了不答覆,而且就在猶豫間,不讓我猶豫地醒了。

  這麼遙遠的地方,怎麼可能?我不可能去。

  晨曦間,起床梳洗,早班飛機是八點,我還有充裕的時間收拾,但若睡回去,很難再爬起來。其實,旅館距離機場不到半小時,尤其是上班塞車前。封箱後,時間仍早。

  才修整完,送機人已至,便早早出發,六點前便抵達機場門口,短短路程,剛巧說完醒前的夢境,然後,兒子說:「那就改飛機,我們原車出發去西藏吧!」啊?真的假的?「真的啊!回家收拾行李,就可以馬上走。」可是我箱子裡全是八月豔陽下的配備,去四千米左右的高原,會凍死吧?而且,多年前在拉薩在香格里拉的高原反應,記憶猶新,彼時才三千米,如今多出一千米,這不是找死的節奏嗎?「不會的!」兒子篤定回應,且不由分說地把車開走,已將機場遠遠地甩出視線。

  用半小時裝箱,順便給我找雙球鞋與外套,便出門。上車才開啟導航,用微信詢問各路人馬相關資訊,確認目的地。我們一行三人輪流駕駛,沒有多餘的念頭,從貴陽到重慶,吃午飯,再到成都過夜,翌日啟程到久仰已久的中繼站,日夜奔於國道與高速公路上,天黑時抵達入宿,海拔三千,剛好是我開始高反的臨界點。然後在第三個清晨前往目的地,海拔三千八百至四千五百米之間,途經五千米地標,我還穿著短袖衝出車外,在終年不化的雪地上拍照留念。

  這是一個沒經過腦袋細想的瘋狂行動,我卻沿途檢視海拔數字,莫名地亢奮,完全忘記高反帶來的劇烈頭痛,以及溫度愈來愈低的挑戰。當然,客棧支援各種不太管用的藥品,也許終於起作用了。

  把車開進路況慘不忍睹的最後路程時,因為目標在望,便也輕鬆忍受據說半小時能到卻用了五小時的各種折磨。我一直忙著拍照,山景河道太美,興奮,讓我忘記了屁股疼痛以及該有的高反劇痛,且根本沒想到空氣稀薄會引起的氣喘吁吁,每幾分鐘便大喊停車:「我要拍照!」開闊綿延的翠綠、碧綠、深藍、海藍、寶藍與淺藍交接,雙眼不得不發亮,一如高原上的人們,髮黑膚黑眼珠子黑得亮閃閃。

  我們歷盡艱辛,終於抵達,恍惚地站在寺主眼前,一切如夢似幻。我沒有提及夢境,下意識地認為多此一舉,既來之則安之。

  我們被安頓在新蓋的宿舍樓,有寬大的共用衛浴設備,比想像中乾淨舒適。但訪客愈來愈多,我必須與兒子和司機共處一室,只簡單地在三張床之間隔離出一點界限。老實說,以我的年紀無需擔憂,只是換衣服略有不便,幾天後,也適應自如了,彼此很有默契地互相迴避隱私,完全不必廢話交代,亦不需行動過激地宣示隔離,反而在此天高地遠處,互相照顧了安全感。

  聽描述藏區寺廟破敗的傳聞幾近三十年,想像的偏見,反而拯救了我與人共處一室的尷尬,與人共用衛浴的忐忑。相比多年前的高原寺廟,我們獲得的待遇絕對超越五星,更何況還有隨時供應的熱奶茶,一日三餐,沒煩惱地享用準時供應,且日日換菜單,夠飽也夠美味,雖沒得選擇卻也並不委屈。每天醒來便期待早茶,然後逛廚房猜測午餐,最後在暈乎乎的浪漫光影下,悠長地細嚼慢嚥晚餐。有時,也幫著一起玩麵團,有包子有麵條有貓耳朵有燙麵餅,然後是各種認識或不認識的小菜碟,也許是因為現做,再簡單也讓人吃得津津有味。

  廚房同時是餐廳,你看得見暖爐的炭火同時用來埋鍋造飯,其樂融融的煙火氣,驅散著室外的冷冽,讓人恍惚覺得就這麼日日如此過下去,也能夠天長地久。每一口菜飯,都是在眼前不急不徐地完成,然後出現在眼前,熱情騰騰,非常吸引人。那些隨意堆放在角落的辣椒、薑蒜、馬鈴薯、蘿蔔、大葉青菜,就像一幅油畫,色彩誘人而古典,承載著歷史悠久的生活故事。

  終於見到夢裡的大臉,似乎精神得多,也沒有濃重的深皺紋,卻莫名冷峻得有距離,那當下,深刻懷疑自己不該相信夢。才疑心重重完,翌日便受到邀約,吃飯喝茶,冷臉忽然變得非常柔軟溫暖。於是,我又在這冷熱之間,給自己上了一課,如夢似夢,未必是夢,夢裡夢外世事如夢。但我明確地知道,若非相信夢,這四千米的海拔,不會輕易放過我。尤其是下山後,回憶過程,簡直不敢相信這十天的荒誕旅程,既沒有讓我感冒也沒有造成該有的高反後遺症,而其實我的體能是日漸衰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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