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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來的是烏鴉
  《最後來的是烏鴉》收錄義大利小說家伊塔羅‧卡爾維諾1945-1949年間發表於報章且大受好評的短篇小說,全書圍繞「命運」主題,結構緊湊、膾炙人口。二次大戰後,戰敗的義大利百廢待興,當時20多歲、在文壇初試啼聲的卡爾維諾從實際生活中取材,以幽默諷刺手法描繪小人物的瘋狂與浪漫,顯現理想與現實的差距。七年級小說家李奕樵推薦:「這本書可以當成三十盤棋的棋譜,無論這些棋譜的成敗或者最終的威力大小,品味一個天才的思路總是充滿驚喜的。」





.作者:伊塔羅.卡爾維諾
.譯者:倪安宇
.分類:文學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19/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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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最後來的是烏鴉》

〈動物森林〉

  搜捕大隊出動的那幾天,森林裡簡直像在辦市集。穿梭在林中小徑外矮樹叢和林木之間的,有趕著母牛或小牛犢的全家人,有用繩子牽著山羊的老太太,還有懷裡抱著鵝的小女孩。甚至有人帶著兔子一起逃難。

  放眼望去,栗子林越茂密的地方,就越容易遇到大腹便便的公牛和晃著鈴鐺的母牛,在陡峭的懸崖上行走困難。山羊情況好一些,最高興的莫過於騾子,難得一次行進間不用馱負重物,在羊腸小徑上悠哉吃草。豬群跑去用嘴拱地,結果被毛茸茸的草黏了滿嘴都是。母雞跑到樹上,把松鼠嚇得半死。兔子被圈養久了,忘記如何挖洞作窩,樹洞成為最好的藏身處,有時候如果遇到睡鼠,還會被咬上幾口。

  那天早晨農夫玖亞.德伊.費奇在林中隱密處砍柴,完全不知道鎮上發生了什麼事,因為他想一大清早先去採摘蘑菇,所以前一天晚上就出發了,在秋天囤放栗木等候乾燥的林中小木屋裡過夜。

  所以他揮動斧頭砍劈枯死樹幹的時候,聽到林中或遠或近傳來各種鈴鐺聲響,覺得很詫異。他停下手上的工作,聽到有聲音離他越來越近。他喊了一聲:「哦嗚!」

  玖亞.德伊.費奇個子矮胖,一張圓臉,皮膚黝黑,但臉色紅潤,頭上戴了一頂綠色的圓錐帽,帽子上還插了一根雉雞的羽毛,大黃點襯衫外面加了一件絨布背心,圓滾滾的肚皮上綁一條紅布巾,用來固定滿是藍色補丁的長褲。

  「哦嗚!」有人出聲回應。之後在長滿地衣的綠色石頭間出現了一名頭戴草帽的小鬍子農夫,是玖亞的同鄉,還有一隻白鬍子山羊緊跟在後。

  「玖亞,你在這裡幹嘛?」同鄉說。「德軍來了,搜遍了牛棚和豬圈。」

  「該死!」玖亞.德伊.費奇哀號。「他們如果找到我的母牛柯琪內拉,一定會把牠帶走!」

  「你動作快一點,或許還來得及把牠藏起來。」同鄉這麼建議他。「我們一看到軍隊出現在谷底就立刻跑了,說不定他們還沒搜到你家。」

  玖亞扔下木柴、斧頭和裝了蘑菇的籃子,拔腿就跑。

  他衝進樹林裡,遇到一群群鴨子拍著翅膀在他腳邊撲騰,一群群山羊簇擁著湧向前讓他寸步難行,還有男女老少對他大喊:「他們已經到小聖母像了!正在橋那裡挨家挨戶搜查!我看到他們在進入小鎮前轉向的!」玖亞.德伊.費奇邁開他的小短腿加快速度,先像一顆球那樣滾下山坡,再懸著一顆心往上爬。

  他跑呀跑,跑到山脊上的一個轉彎處,從那裡看過去小鎮一覽無遺。早晨微風吹拂,周圍朦朧群山環繞,中間是用石頭和板岩拼湊堆疊起來的小鎮房舍。肅殺氣氛中,只聽小鎮突然有人大喊一句德語,然後是用力敲門聲。

  「我的天啊,德軍已經到這裡來了!」

  玖亞.德伊.費奇手腳都在發抖,有一點是因為他酗酒,有一點則是因為他想到他的母牛柯琪內拉,那是他僅有的財產,恐怕就要被人帶走了。

  他躡手躡腳穿過農田,靠葡萄藤在前面作掩護,慢慢接近小鎮。他家在小鎮尾端,靠近外緣,再過去就是遍地青綠南瓜的菜園。說不定德軍還沒搜到那裡。

  玖亞從不同角落偷偷探頭觀望,然後溜進小鎮裡。空蕩蕩的路上可以聞到跟平日同樣的乾草和家養動物的味道,還有以前沒聽過的聲音:語氣凶狠的說話聲和踏著鞋釘的腳步聲。他的家在那裡,依然門窗緊閉,包括一樓的牛棚,還有搖搖欲墜戶外樓梯上方、被種在陶鍋裡一叢叢羅勒環繞的大門。牛棚內傳來「哞……」的叫聲,母牛柯琪內拉感覺到主人就在附近。玖亞心中欣喜。

  這時他聽到拱門那裡有踢躂腳步聲,連忙躲進一扇門洞裡,努力縮起圓滾滾的肚子。那是一個貌似農夫的德國人,露在短夾克外的手腕和脖子都很細,腿很長很長,身上背的槍跟他的身高差不多。他脫離其他夥伴獨自行動,希望能給自己找點好處,也是因為鎮上景物和氣味讓他想起了熟悉的景物和氣味。所以他邊嗅聞著空氣邊走,壓扁的軍帽帽簷下是一張發黃的圓臉。母牛柯琪內拉又叫了一聲「哞……」牠不懂主人怎麼還沒回到家。衣服略嫌小的那名德軍愣了一下,隨即轉向牛棚。玖亞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看見那名德軍用力踹門,看來很快就能破門而入。於是玖亞轉身繞到自家後方的乾草倉庫,在乾草堆下摸索。他在那裡藏了一隻老舊的雙管獵槍,還有一匣子彈。玖亞裝上兩發打山豬用的子彈,把子彈帶綁在腰上,然後舉起槍,躡手躡腳地走到牛棚門口埋伏等候。

  那名德軍拉著用繩子套住的柯琪內拉往外走。柯琪內拉是一頭漂亮的紅底黑花母牛,所以取了一個很美的名字。牠很年輕,很親人但也很頑固,牠不想讓這個陌生人把自己帶走,所以僵持著站在原地不肯動,德軍則推著牠的肩胛骨試圖讓牠前進。

  躲在牆後面的玖亞舉槍瞄準,要知道他可是全鎮最差勁的獵人,從來沒打中過任何獵物,就連誤擊射中的紀錄都沒有,別說野兔了,就連松鼠也沒有。他對著停在樹梢上的烏鶇開槍時,烏鶇根本不閃躲。鎮上沒有人願意跟他一起去打獵,因為他打中的通常會是同伴的屁股。他不但沒有準頭,雙手抖個不停。現在他的情緒如此激動,就更是難上加難了。

  他舉槍瞄準,可是雙手顫抖,槍口一直晃動。他想瞄準德軍的心臟,結果準星卻對著母牛屁股。「我的老天!」玖亞心想,「萬一我開槍,結果德軍沒死,反而把柯琪內拉殺了怎麼辦?」所以他遲遲不敢扣扳機。

  母牛柯琪內拉感覺到主人就在附近,不肯讓人牽動,那名德軍只能奮力前進,又突然發現其他戰友已經撤離小鎮,往下面的大路上移動,便努力跩著那頭固執的母牛企圖趕上隊伍。玖亞隔了一段距離跟在他後面,不時閃到灌木叢和矮牆後面舉起那把老槍瞄準一下。可是他沒辦法穩穩地托住槍,而德軍和母牛又靠得太近,因此始終不敢輕易開槍。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人家把柯琪內拉帶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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