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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熟的人
  2012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莫言,八年後,推出最新作品《晚熟的人》。這部由12篇中短篇小說集結而成的作品,主要還是書寫莫言東北家鄉的人事,大部分都是這二、三年的新作。每一個獲得諾貝爾文學奬的作家,似乎都無可避免被檢驗後來的作品成績,關於這個「諾獎魔咒」的大哉問,莫言自言:「我能否超越自己,能否打破諾獎這個『魔咒』,現在不好判斷,但是我一直在努力,十年來,儘管我發表的作品不多,但是還是一直在寫作,一直在做準備,也就是說我花費在案頭上的準備工作遠比我寫這本新書的時間要多。」《晚熟的人》抛開諾獎魔咒,擅於說故事的莫言,這次並沒有讓我們失望;同時小說更奔放的敍述手法,是讓我們驚豔的地方。


.作者:莫言
.譯者:
.分類:文學
.出版社:麥田出版
.出版日期:2020/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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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晚熟的人》

  「你們去打魚吧,反正我要這只鱉。」

  「反正你要這只鱉?!」小打漁人輕蔑地說,「反正個屁,我們什麼也不會給你,你能怎麼樣?」

  「我能怎麼樣?」小奧冷冷地說,「我能跑到村子裡去,到張二昆家,告訴他,來了兩個打魚的,把灣子裡的魚快要打光了,還打了一隻鱉,一隻大鱉。他們已經打了滿滿兩褲子魚,他們還在打。」

  「這魚是野生的,鱉也是野生的,我們為什麼不能打?」小打漁人說。

  「這個大灣子是我們村子裡的,」小奧說,「這灣子裡的魚,自然也是我們村子裡的。」

  「屁,你們村子裡的,你叫叫牠們,牠們答應嗎?如果你叫牠們,牠們答應,那就算是你們的。」小打漁人說。

  「我叫牠們,牠們不會答應,」小奧毫不示弱地說,「但張二昆叫牠們,牠們就會答應。張二昆家裡養著一條狼狗,像小牛一樣高大,每次可以吃五斤肉。張二昆家還有一面大銅鑼,他一敲鑼,全村的人都會跑來,把你們圍起來,沒收你們的魚,沒收你們的鱉,沒收你們的網。如果你們不老實,就把你們扔到灣子裡去,哼!」

  「嚇唬誰啊?我們是吃著糧食長大的,不是被人嚇唬著長大的。」小打漁人說。

  「你這個小夥計,年紀不大,口氣不小啊!」老打漁人看看灣子裡被雨點打得麻麻皴皴的水面和大魚不斷翻起的浪花,抬手擦了一把臉上的水珠,說,「小夥計,你也不用嚇唬我們,我和張二昆,早就認識,我們兩家,還是瓜蔓子親戚,論道起來,他該叫我表叔。你叫來他,他就會請我們去他家喝酒。我不願意驚動他,是怕給他添麻煩呢。」

  小奧冷笑著,不說話。

  「其實,不就是一隻鱉嗎?」老打漁人說,「等我們把這兩個蒲包打滿,我們就把這只鱉送給你。但你必須幫我們看著這些魚。」

  「好吧,我幫你們看著魚。」小奧說。

  「爹,你真是慷慨!」小打漁人氣哄哄地說,「我們憑什麼給他?」

  「行了,你就少說兩句吧。趕快,趁著雨天魚兒往上翻騰,多打幾網。」老打魚對兒子使了一個眼色,轉回頭對小奧說,「小夥計,你可千萬別戳弄牠,被牠咬住就麻煩了。」

  兩個打漁人急匆匆地沿著斜坡下到水邊,他們不時地回頭看樹下,顯然是對小奧不放心。他們對著灣中大魚翻花的地方將網撒下去,豐盛的收穫,使他們暫時忘記了往這邊張望。

  小奧看看空無一人的街道和寂靜的村子,心中又感到無聊。他看到有幾戶人家的煙筒裡冒出了白色的炊煙,知道做午飯的時候到了。他有點記掛爺爺了,但既然答應了給人看魚,而且那個老打漁人已經答應了會將這只大鱉給自己,他不能離開。他想,這只老鱉到手後,是拎到集市上賣了呢,還是燉湯給爺爺補身體?自從去年奶奶去世後,他發現爺爺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了。爺爺過去編筐時從不睏覺,現在爺爺編筐時經常打呼嚕。爺爺是編筐的高手,張二昆說要幫爺爺把筐賣給外國人。

  褲子裡的魚漸漸地安靜下來,那只大鱉也認了命似的一動不動。小奧仔細地觀察著這只鱉,只見牠背甲綠裡泛黃,甲殼上布滿花紋。甲邊的肉裙又肥又厚。脖子周圍,臃著黑色的疙瘩皮,頭是黑的,但鼻子是白的。小奧知道這是只上了歲數的老鱉,心中生出幾絲敬畏。小奧看到鱉頭上那兩只晶亮的綠豆眼兒放射著仇恨的光芒,忽然感到身上發冷,很多從爺爺和奶奶嘴裡聽過的鱉精故事湧上心頭。小奧覺得眼前這只被拴住後腿的鱉,就是一隻鱉精,只要牠一施展法術,就會水勢滔天,決堤毀岸。只要牠搖身一變,就會變成一個白鬍子老頭,站在自己面前,講述前朝舊事。那老鱉似乎看出了他的膽怯,猜到了他的心思,兩只小眼的光芒愈發地明亮凶狠起來。

  一時間小奧不敢與鱉眼對視,他用求助的目光去尋找打漁人,卻發現他們已經轉到大灣的對面去了。他們的面目已經模糊不清,身上的紅色雨衣在雨中漶化成兩大團顏色,他們的旋網像一道道明亮的閃電,不時地在水面上顫抖著展開。他想喊叫他們,但突然感到他們行跡詭異,也許他們也是鱉洞裡的老鱉,幻化成人形,來考驗他的意志和忠誠。於是就努力地回憶他們的模樣,越想越覺得他們的容貌怪異,彷彿帶著假面的妖精。他抬頭往遠處看,正好看到那條從大灣南面斜著穿過的黑青鐵路上,有一列綠色的只有四節車廂的火車無聲地滑過。車上似乎也沒有乘客,一閃而過的車窗上似乎都掛著潔白的窗簾。他記起村裡人關於這條鐵路和這列神祕列車的議論。人們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麼要占數萬畝的良田,花數十億的資金,修這樣一條斜劣霸道的鐵路,每天只有這樣一列似乎什麼也沒拉的火車從這裡滑過去,列車時刻表上查不到這列火車的任何信息。他於是感到這條鐵路、這列火車都與這個大灣裡的老鱉有關係。鱉洞是不是像那些繪本上所畫的那樣,連通著另外一個世界?而另外那個世界裡的人,長得是否跟老鱉一樣?

  越想越怕,低頭看老鱉,似乎覺醒了似地,又開始了掙扎,重複著向前爬行、繩扽後腿、四肢朝天、困難翻轉、再爬再翻的遊戲。小奧下定決心,要放了這個老鱉。他想,既然兩個打漁人也是老鱉變的,那放了同類不正是牠們期待的嗎?也許這就是應對牠們考驗的最好的舉動。放了老鱉,讓鱉精知道我的善良,然後牠們就會保佑我的爹娘多掙錢,保佑我的爺爺身體好,保佑我考試得高分。……於是小奧解開了樹根上的繩子,低聲說:「你走吧。」但那老鱉竟然一動不動了,剛才還瘋狂掙扎呢。小奧看著老鱉,老鱉也瞪著兩只小眼看小奧。老鱉尖尖的嘴巴,晶亮陰森的小眼,讓小奧感到似曾相識,似乎是在什麼地方見過的一個男人的臉。小奧又重複了一聲,說:「你走吧。」但老鱉依然不動。小奧終於明白,老鱉是不願意拖著一根尼龍繩子下灣的,那將給牠帶來諸多的不便,也會讓水族們嗤笑。小奧說:「老鱉,老鱉,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幫你把繩子解開就是。」小奧彎下腰,試圖去解拴在鱉後腿上的繩子時,那老鱉,卻以閃電般的速度,咬住了他的右手食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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