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病患盧特維格（Bill Ludwig）是末期白血病，患者自認只剩一個月左右的生命。進行CAR-T療法大約一個月後，白血病細胞竟然全部消失，第七屆唐獎生技醫藥獎得主卡爾．瓊（Carl H. June）回憶說，「這讓我非常驚訝，甚至一度懷疑會不會是檢查出錯了」。
第七屆唐獎生技醫藥獎由史蒂文．羅森伯格（Steven A. Rosenberg）、米歇爾．薩德蘭（Michel Sadelain）和卡爾．瓊三人共同獲得，以表彰其發現與開發「腫瘤浸潤淋巴細胞」（Tumor Infiltrating Lymphocytes, TIL）及「嵌合抗原受體T細胞」（CAR-T）療法。
腫瘤微環境會抑制免疫功能，降低T細胞毒殺能力與抗癌效果，促使腫瘤持續生長。腫瘤相當聰明，是人類最難對付的敵人，過去對付血癌沒有好武器，直到CAR-T問世，利用患者自身免疫細胞，主動辨識、摧毀癌細胞，為癌症治療帶來革命性進展，開創「活藥物」新時代。
人體免疫系統對抗疾病 不靠手術刀放射線藥物
85歲的史蒂文．羅森伯格被視為「癌症免疫療法之父」，現為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NIH）旗下的國家癌症研究所（NCI）外科部門主管。約50年前還是住院醫師時偶然發現的病例，讓他在1970年代後期毅然踏上免疫療法研究之路。
一切緣起可歸功多年前遇到的病人。
一名是他值急診班時遇到的病人，因為上腹痛就醫，看起來像是膽結石。羅森伯格翻閱病歷，發現患者12年前因胃癌住進同家醫院，當時的手術紀錄顯示肝臟有多處腫瘤轉移，醫生切片檢查後便讓患者回家，因為治癒希望渺茫。
沒想到，六個月後患者體重開始增加，一年後回到工作崗位。12年後，當羅森伯格為患者動手術切除膽囊時，更發現體內的腫瘤竟然完全消失。羅森伯格推測，最有可能導致腫瘤消退的原因就是患者的免疫系統。
另一個案例是曾接受車禍死者腎臟移植的男孩。羅森伯格說，移植當時，醫生不知道移植的腎臟裡藏有癌細胞。由於接受移植的患者需要服用大量免疫抑制劑，導致源自移植器官的腎癌在男孩體內廣泛擴散；停藥後，移植的腎臟隨即在男孩體內產生排斥反應，但同時男孩體內因移植腎臟而擴散的癌症全部消失。
羅森伯格在馬里蘭州接受中央社記者專訪時說，當時治療癌症主要靠手術、放射治療和化學治療。作為外科醫生，每當以為已經切除患者體內腫瘤，卻在之後看到腫瘤在肝臟或肺部復發，「我意識到，我們需要另一種治療癌症的方法」。
羅森伯格指出，團隊開始研究T細胞─存在人體不同器官中的某種「殺手淋巴細胞」，從腫瘤組織中分離並培養淋巴細胞，命名為TIL。在多次實驗中，將從患者自身腫瘤中提取的TIL細胞大量重新輸回患者體內，取代舊的免疫系統，結果證實，成功讓腫瘤消失，首次證明淋巴細胞能導致癌症消退。
不過，他說，這對黑色素瘤和腎癌有效，對於實體上皮癌（solidepithelialcancers）卻沒有作用。實體上皮癌占所有癌症死亡病例的九成。團隊最近發表幾篇論文，帶來了一線曙光。「我們目前能讓約25%患有更常見癌症的病患出現腫瘤消退」。羅森伯格表示，癌症都是由基因突變的累積所致。針對基因突變治療的好處是，「不再需要區分是乳癌還是大腸癌，基本上這是一種能治療所有癌症的方法」。
回顧研究生涯，羅森伯格認為是團隊共同努力的成果。另外，他對妻子艾莉絲（Alice）告白，「她是我至今所有成就，最功不可沒的那個人」。羅森伯格受訪時，妻子就坐在一旁聆聽，以行動表達支持。
改變基因教導免疫系統 確認並擊敗癌細胞
在法國、加拿大與美國獲得學位與進行研究的生醫學者米歇爾．薩德蘭在癌症與細胞工程研究領域獲獎無數。他與團隊花了數十年，於人體免疫系統內尋找對抗癌症的途徑。
薩德蘭在紐約哥倫比亞大學醫學中心校區接受專訪表示：「這想法得回到30年前⋯⋯當時大家認為應該以疫苗帶動免疫反應，但我的想法是教導免疫系統去確認並擊敗癌細胞。教導體內免疫系統的細胞得提供基因指引，改變基因；由患者身上取得細胞後，在實驗室發展可以改變基因的技術，之後再移至患者。」
薩德蘭解釋：「最關鍵的是提供什麼指引，這得透過人工設計的分子『嵌合抗原受體』（CAR）。我們多年來設計CAR，讓T細胞更能發揮確認與打擊癌症的功能。」
得知獲獎，薩德蘭感謝當年放下自己的研究計畫、不離不棄並建立團隊的妻子、生醫博士黎維埃（IsabelleRivière），以及一路以來支持計畫的人士。他表示，免疫系統與所有病理都有關係，希望新世代科學家繼續投入免疫療法研究。
首名治療病患十多年後 仍可偵測到CAR-T細胞
免疫學家卡爾．瓊將CAR-T療法推進到癌症臨床應用。他在美國賓州大學佩雷爾曼醫學院（Perelman Schoolof Medicine）細胞免疫治療中心（Center for Cellular Immunotherapies）接受專訪說：「唐獎夙負盛譽，這對我來說是莫大的榮耀。」
卡爾．瓊回憶，1980年代的骨髓移植研究，讓他看見免疫系統對抗白血病的潛力，在心中埋下投入CAR-T療法的種子。
他與團隊先花約10年研究培養T細胞；1990年代，開始應用在人類免疫缺乏病毒（HIV）的研究；2000年左右轉向研究CAR-T療法；2010年，團隊成功讓首名白血病患者盧特維格接受CAR-T療法。
卡爾．瓊說：「2010年治療的首名病人，十多年後體內仍然可以偵測到CAR-T細胞。因此，CAR-T細胞被稱為一種永久性的活藥，這是以前醫學上從未發生過的特點。」
他相信，人工智慧（AI）技術能夠加速研究，「往後10年，我們一定還會看到更多新的治療方式出現；對剛進入這個領域的年輕研究人員來說，這真的是一個非常令人興奮的時代」。
實體腫瘤、自體免疫疾病 CAR-T應用範圍持續擴大
唐獎生醫獎評選委員會召集人張文昌在公布得獎人記者會中表示，三位得主成功將人體免疫系統化為強效抗癌武器，為惡性血液疾病帶來突破性療法。
臺北醫學大學細胞治療與再生醫學研究中心主任何弘能說，免疫學自1960年代起便是顯學，今年獲獎的三位科學家研究橫跨生物科技、藥理學及細胞製造領域，成果具突破性，實至名歸。
何弘能指出，CAR-T在血癌療效顯著，對實體腫瘤效果仍有限。目前研究方向之一是將CAR-T直接注射至局部腫瘤，以提升治療效果。
CAR-T在自體免疫疾病治療同樣具潛力。何弘能表示，全身性紅斑性狼瘡等疾病與B細胞產生異常抗體有關。若能利用CAR-T清除異常B細胞，有機會改善疾病。初步研究結果不錯，長期療效仍待持續追蹤。而且CAR-T應用範圍正持續擴大，臨床試驗延伸至心肌梗塞的心臟損傷修復、抗衰老等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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