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臺灣美術的最前面

發稿時間:2024/05/31
走在臺灣美術的最前面:雄獅美術李賢文的回憶
走在臺灣美術的最前面:雄獅美術李賢文的回憶
作者|李賢文
出版社|允晨文化
出版日期|2024/06/01

李賢文為回顧《雄獅美術》,並且向他曾親炙的藝術家表達致敬之意,用幾年的時間,逐一將這些美術史高峰上的藝術家融入他個人的創作。這批畫作不但掌握前人一生創作的精華,同時也描繪他心中所見畫家親切的容貌。

書中收錄了二十篇從二○一七年底到二○二三年的作品及畫記,以意像與圖像,雙重建構出臺灣美術更具景深的願景。當回憶細節與文學情境,再度綻放歷史的光影,一個又一個美術前輩的出列,也站立出臺灣美術發展的稜線。

內容節錄

《走在臺灣美術的最前面:雄獅美術李賢文的回憶》

地底下的紀念碑─洪瑞麟的礦工史詩

  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這是一個光明的季節,也是黑暗的季節。

  一八五九年英國文學巨擘狄更斯,在《雙城記》的第一頁,揭開了世紀寓言。這個預言,在上世紀的九○年代,一樣衝擊著臺灣。在《雄獅美術》月刊停刊前,我曾在稿件中,數度看到類似的引句與不安。從錢淹腳目的八○年代,到一觸即發的九○年代,人心被迅速的財富與搖搖欲墜的局勢,擠壓得喘不過氣來。而我,獨坐編輯室中,樓下是車水馬龍的人潮,樓上卻是疲憊荒涼的心境,這個時刻,特別會想起,誰是臺灣美術史上,真正進入過黑暗,也見證過光明的前輩美術家呢?

  「洪瑞麟」三個字,清晰地浮現腦海。

  一九七九年初,因為製作前輩美術家專輯,與洪瑞麟有了接觸。四十多年前的那個上午,我走進先生的住家。注意到客廳主牆上,高高掛著一幅巨大的油畫,那是一九三七年,他留日時期所創作的「山形市集」。畫面上,冰天雪地,山形縣的農民們,或蹲或立,在雪地上擺放著白菜、南瓜與蘋果。天氣如此寒冷,男女老少都包起了頭巾,只露出眼睛與口鼻。「山形市集」並非洪瑞麟名世的礦工畫,而是他赴日深造研習美術的大畫,為什麼經過這麼多年,洪瑞麟如此看重這件早年作品,當年的我不能明白,時至今日,我理解了,對他而言,或許那不只是一張早年的畫作,那是一顆心,初心,洪老深刻入裡地關懷普羅眾生,強烈熾盛的人道主義,始終如一!從日本東北山形縣的孤寒農民,到臺灣瑞芳礦坑的煤炭弟兄,對洪瑞麟而言,都是他最初的關懷,也是最終的牽掛。

臺北市立美術館2022年「掘光而行:洪瑞麟」特展展出洪瑞麟1937年留日時期創作的「山形市集」。(李賢文攝於2022年3月19日/允晨文化提供)
臺北市立美術館2022年「掘光而行:洪瑞麟」特展展出洪瑞麟1937年留日時期創作的「山形市集」。(李賢文攝於2022年3月19日/允晨文化提供)

  一九七九年七月,月刊推出洪瑞麟專輯,同時也在「春之藝廊」為其策展「洪瑞麟三十五年礦工造形展」。雙管齊下的加乘效果,一時之間,洪老的礦工畫作喧騰於世,報章媒體與中視新聞蜂擁報導。在鄉土文學尋根的浪潮中,洪瑞麟的出現,不啻一劑強心針,激發了民氣,同時也深化了礦工文化的底蘊。

  一九八六年,我收到一張非常珍貴的洪瑞麟親筆畫的明信片賀年卡,上面聊綴數語表達問候。翻過面來,畫著半抽象的「日月同輝」圖,圖的上半部,是燦爛的太陽,圖的下半部是一彎藍色弦月,在日與夜相接處,浮出一個大大的圓, 圓形中,以篆體寫著「大地回春」,下面倒寫著「貴府安好」,一上一下,一日一月,原來在他的世界中,白天與黑夜,太陽與月亮,都渾然一體,合成一個大圓滿。

1986年,李賢文收到一張非常珍貴的洪瑞麟親筆畫的明信片賀年卡「日月同輝」。(允晨文化提供)
1986年,李賢文收到一張非常珍貴的洪瑞麟親筆畫的明信片賀年卡「日月同輝」。(允晨文化提供)

  從「山形市集」裡的悲憫情懷,到「日月同輝」的完整和諧,洪瑞麟已走出黑暗與光明的疆界,進入宇宙皆善,萬有皆美的境界。

  洪瑞麟(一九一二~一九九六),台北大稻埕人。一九二九年進入石川欽一郎指導的「台灣繪畫研究所」學習。在礦業家倪蔣懷的資助下,一九三一年赴日進入日本帝國美術學校西畫科深造。畫風質樸而強勁,充滿力與美的動感線條。一九三八年學成回臺,在倪蔣懷的瑞芳煤礦工作,從養家活口的生計中,意外發掘出適性適才的創作疆域,他從握著十字鎬的基層工人起步,與煤礦工人生活工作,悲歡苦樂都在一起!這一條深入地底的暗黑歷程,從一九三八年起,迄一九七二年退休,足足走了三十五年。

  洪瑞麟以三十五年的壯年歲月,深入地心,見證生命的危脆與生活的重擔。他用簡單的毛筆、小罐的墨汁和一本速寫本,在短暫的休息時段中,記寫這些地底下的好漢。沒有水,就沾一些坑道與岩壁裡的地下水;沒有顏料,就沾腳下赭紅的泥、黝黑的炭;沒有光,就用安全帽上的頭燈,照著景物。可以說洪老的藝術,是就地取材,因地制宜的絕佳範本。在他筆下的礦工,雖面容黧黑,難以辨識,但仔細一看,每一位的五官、體態、比例,都各有不同。他們不是面目模糊的複製人,他們是有名有姓、有悲有歡,辛苦的正港臺灣採礦郎。

  我曾於一九七九年,兩次去到瑞芳礦場採訪洪瑞麟,其中一次,更全副武裝,帶上相機,進入二千公尺以下的坑底,拍攝洪老實地速寫的珍貴照片。我以此照作為構圖的靈感,將畫面簡化為黑白單色劇場,沒有細瑣的枝節,沒有任何背景的提示,這是一幕只有在地心深處才能見證的場景。對礦工而言,這不是黑暗與光明的對話,這是生與死的決鬥;對洪瑞麟而言,在漫長的三十五年暗黑隧道的盡頭,是什麼呢?

  一九七二年退休後,他四處旅遊寫生,開始享受生命的「旭日」。一九七九年的專輯與個展後,聲名鵲起,他卻對畫價的飆高,隱隱有了疑惑。一九八○年後,移居美國西岸,盡情享受其子洪鈞雄口中的「大自然的大演奏,艷陽與碧海」。一九九一年,我曾往他所住的Redondo Beach拜訪,他微微含笑,站在海邊,右手靠在護欄木柱上,極目遠眺,意態悠閒。

  二○二○年,他的全部遺作及手稿,在洪鈞雄的授權與安排下,無一遺漏地回到了他的故鄉,臺灣。完成了洪老的心願,也完整了礦工頌的史詩。

  當所有人都迎向光,奔赴巔峰,渴望鑄造英雄之碑時,洪瑞麟卻一步一步走向沒有光的所在,為地底下無數的無名英雄,矗立起一座向地心高舉的聖碑。

1979年7月,台北春之藝廊舉行「洪瑞麟35年礦工造型展」,左起洪瑞麟、陳德旺、陳夏雨、金潤作、李賢文。(雄獅美術資料照/允晨文化提供)
1979年7月,台北春之藝廊舉行「洪瑞麟35年礦工造型展」,左起洪瑞麟、陳德旺、陳夏雨、金潤作、李賢文。(雄獅美術資料照/允晨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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