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願是那片海洋的魚鱗》是夏曼.藍波安回看四十年來走過的記憶,家族、傳說、祭儀、海洋孕育出的文字,與成長過程各種「現代」經驗的碰撞。身為在中心與邊陲游離的作家,每天親身在大自然、大海、部落中體驗、實踐自己的生命態度,並傳承給下一代,以文字記錄下來,如同自己伐木造船般,這是夏曼.藍波安以海洋為中心思想的文學路。
文章節錄
無數次的聚與離是我們許多人與家人親友的共同經驗,就像花開花落成為自然生態既定的循環模式。人類文明的發展,如移動的交通工具的便利,使得聚與離的想像、思念,也如晝與夜似的被自然化了,而變得已經不是一件「稀奇」的思念了,甚至因為職業粗細有別的關係,延伸成久久久一次的相聚,才會稍有喜出望外之感。「職業」的差異,也醞成彼此間相聚、離別的情愫深淺的潮差。
我在蘭嶼國中畢業的時候,乘坐九小時的客貨輪才到台東,那九小時是我與父母親人生第一次的離別,時間感彷彿是九年的光景。對於青少年的我,在台東中學的三年時間,那真是想念家人的最美時光。每天都在思念父母親,媽媽的芋頭、地瓜,父親的飛魚、石斑魚……等等飲食習慣的轉變,更令我們許多人思念家人,舌頭巴不得就在想念的剎那間,食物端進我們嘴裡似的美好感覺。
父親說日語、我說華語,我們的語言翻譯成兩種不同的文字是行得通的,問題是必須找人翻譯,這是一件麻煩的事,於是內心裡彼此間想說思念的,想寫的信就存在心坎裡。三年畢業之後的思念,再次相見時,我長高了,父親變得一些些蒼老了,那時候,父親的話語也巴不得就把我達悟人所有的島嶼知識灌進我腦海,無奈的,華語漢字漸漸占據了我的思維,於是傳統知識與現代知識也是我與父母親之間,在思想產生了相聚與分離,想像世界的差異發生了。
從那一次之後的相聚與離別的交通工具,遊客貨輪變成了輕型的鋁製飛機,四十九海浬的鐵殼船的航時,是九小時;輕型飛機,是三十分鐘,於是航程時間的縮短,也是濃縮了「思念」的時間重量。一切的一切,是食物的轉換,由單一變多元、其次是交通便利的革新,跨越巴士海峽已變得輕而易舉了,語言也由純血統語言變為功利化的語言文字。自此族人的相聚、離別如是早餐、晚餐填飽肚子的吃的儀式,因而遺棄了傳統上呼喚親人靈魂乘船回來祖島的儀式了。靈魂飛翔的速度追趕不及鐵鳥的飛行。
蘭嶼機場的維護與擴建,讓蘭嶼與台東兩地的「機場」成為達悟族人的現在進行式,相聚與離散的「計程車」站,花開的美豔如是新生嬰兒的誕生;花落的淒涼也宛如是老者的仙逝,交通的便利也把人生的喜氣與悲憫轉化成短暫的聚與離,魚湯的鹹與淡的感官感觸。我們不得不說便利帶來了流星般的聚與離,感情線劇烈縮短。
手機的Line、視訊更是「解構」了空間的遠近距離,分解了白晝與黑夜的輪迴,「想你」,這句話,無論是對雙親、朋友、老師……哪顆情意濃的重量也都在分泌出疏離,時間、空間的遠近想妳的信札幾張,被Line一行字取代了。
「你們怎麼都不Line媽媽呢!」孩子們的母親說道。
「噔噔……什麼事呢,媽媽……」在台北的孩子寫道。
我姊姊嫁給外省人,在我國三那一年,用十行紙寫了封信給我們的父親,父親拿給我看,並問我說,姊姊寫的信紙內容,第一行字寫道;父親大人膝下:迄今……我還不了解漢字裡是否有「膝下」,這個詞義,在達悟語真有「膝下」這個語意,含意是指「孩子」,或是晚輩;所以我不知道,我姊姊用的詞是否正確,若是正確,我民族與漢族的語意上,是完全相反的。但無論如何,皆與親情有直接的關聯,親情相聚的那封信。
在蘭嶼比我大五歲的姪兒使用手機的Line寫道;「表弟,趕快來野銀部落我家,我要孝敬爸媽,買了一隻豬,過來幫忙兩下抓豬。」
「我要出海,你自己抓啦!」久久久之後傳來。
姪兒氣呼呼地跟我說:
「我努力存錢買豬來孝敬他們老人家,表弟卻說要出海,海不會跑,豬會跑啊!」「肉,煮熟了之後,他會出現的,」我笑著說。
約莫中午時,「共聚共享」的某部分的豬肉煮熟後,他那位表弟出現了。他並沒有帶魚來換作吃豬肉,收禮的交換禮物,卻帶了許多瓶的米酒,說道;「不好意思,很多雜事。」自己乾完一杯米酒,深深的表示歉意的語言。他表弟跟老人家說達悟語,跟表哥說閩南語,跟我說英語(在達爾文港當台勞)。
二次戰後的星球,世界各地變異真如各區域大陸、島嶼的沉積地質的層次,發展出不同世紀發生天然災變的證據,人類文明發展速度的詭譎,讓我們喘不過氣來,即使最有肚量、包容的土地,在每一次的豪雨過後,水脈的上層被林立的大樓阻塞了它原始的通道,它也被人類馴化,失了準繩,土石流災難改變了地貌。速食般的文明流變,我們想著它帶來的方便,脆弱化了我們多數人的應變本能,短暫的相聚留不住血緣的親情,長時間的離散留下的是我們每一個人的孤獨。我因而躲進海裡,讓自己喚起過去我失落的思念。
—本文摘自《我願是那片海洋的魚鱗.無數次的聚與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