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吉本芭娜娜久違的小說集,全書收錄六篇短篇,敘述歷經分手、離婚、親友離世的主人翁們如何走出日常生活,踏上旅程,分別前往金澤、台北、赫爾辛基、羅馬與八丈島等地。在異國結識新朋友,品味美味的在地料理,在具有奇蹟魔法的風景裡接受陌生人的善意與溫暖,輕輕地釋放內心的苦痛,修復自我。光是活著本身就是幸福。吉本芭娜娜累積三十年來無數短暫旅行的經驗,再創寫作生涯里程碑,榮獲第58屆谷崎潤一郎獎。嶄新的開始,踏出一步,為了累積。
內容節錄
《手套與憐憫》
我做了夢。
夢見自己和外山走在寒風呼嘯、幾乎把人凍僵的海岸。
黑尾鷗像貓一樣喵喵叫得很吵。無數白翼在陽光下如飛機閃亮。
我倆的腳印,在沙灘並排畫出美麗的線條。
海水上漲,我想腳印應該也會很快被海浪沖刷消失無蹤。
我有話想對他說。仰望他的側臉。
我用笨拙的話語,努力試圖表達。
話語被風吹散,無法順利傳達給他。不,不對。無論如何編織言詞,恐怕也無法傳達這種心情。
那不是能夠轉換為言語的想法。
而且我想我很清楚這個狀況。
那是昔日聽過的歌。是經常哼唱的歌。
可是,我想不起來。
頭髮隨風飄揚,許多事散落四方。
而我只剩心情。像幽魂,只剩心情存在。我變得很大,大得幾乎足以覆蓋世界。
驀然回神,我發現身旁有個看年紀不知是小學生還是國中生的男孩。
他用沙子堆成大烏龜。龜殼高高隆起,所以我猜那是陸龜。做得惟妙惟肖。
彷彿下一秒烏龜就會動起來。
那是個長相與我酷似,有著渾圓眼睛的男孩。
是我的孩子嗎?
不,不對。
我生不出孩子。那麼,這是誰?
那孩子的手肘,微微碰觸我的膝蓋。那是溫熱又令人懷念的觸感。
用不著特地說幸會,也無需刻意搭訕,已經在一起,只是這樣發呆就行了。
因為我們這樣共處在地表。
我如是想,並且透過肌膚切實感到。
在這裡,一切都混在一起。
只是肉眼看不見,其實,隨時隨地在一起。
所以沒關係,不用耿耿於懷。
「這位是林原雪世小姐。我現在正與她交往,並且打算結婚。」
外山那天說。
外山的母親從床上坐起上半身,直視著我。
「伯母您好。」
看著微笑的我,外山的母親含糊微笑。
並且再次定睛注視我。
我只好也回看著她。
我彷彿將被吸入她的眼中。她定定凝視我,甚至好像會發出碰撞聲。
和外山一模一樣的渾圓下巴的線條,手部肌膚的肌理,讓我感到遺傳的力量。
她對我招手,等我走近後就拉起我的手。
她的手遠比外山嬌小溫潤。
小房間雖然保持清潔,床底下卻有成團灰塵。低低流淌的電視聲。睡衣和毯子淤積的氣味撲鼻而來。
然後她落淚了。
撲簌撲簌,就這麼睜著眼。
我心想,這是個習慣流淚的人啊。她像呼吸一樣自然地流淚。
「妳怎麼會……怎麼會,像我的……」她說。
「那件事,由我來告訴她。」
我清楚記得外山用略顯強硬的說詞制止了他母親。
「唉呀,我忘記帶手套了。聽說最低溫零下十六度!」
一下飛機抵達赫爾辛基機場,頓時感到讓渾身緊繃的冷空氣,我嘀咕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就算這麼嘀咕也已是無人保護自己的年紀,卻還是說出這種話的自己就像個小孩。
接觸戶外空氣的手感到刺痛。空氣顆粒的尖銳甚至令我懷疑,或許光是活著手就會痛?
乍看之下是尋常的美麗晚空,卻破壞性地寒冷。我感到那種寒冷足以奪命。
「這麼冷不戴手套會很麻煩。還可能因冰雪滑倒,所以把手插在口袋裡也很危險。還是先去買手套吧。如果沒有賣,那我的就借給妳。」
外山說。長途飛行期間,一直在看電影沒怎麼睡覺的他已經累出黑眼圈。我覺得那黑眼圈很可愛。很想親吻。
我喜歡外山均衡的個性。那種緩緩滲入心扉的說話效果。
他沒有直接說「用我的吧」。也沒有默默把手套遞給我,自己忍受寒冷。
他說如果沒有賣就把自己的借給我。這個結局多好。
要持續喜歡對方的迷人之處,就必須拿捏好距離—不知不覺我開始這麼想。
我曾把初戀對象視為此生唯一,這是我一直四處追逐他超過十年以上把他徹底嚇到之後我才學會的教訓。
外山是我今生第二個愛上的人。是他主動追求,我也立刻迷戀上他。彼此都覺得,對方是為自己量身打造的對象。
首先,那樣的人出現在自己面前就很意外。喜好與人不同、特別彆扭的我,曾經感嘆再也找不到比初戀對象更能讓我喜歡的人。
況且我一直衷心認為那樣的人生也沒什麼不好。
我向來做什麼事都格外費時,因此對於現在終於一起生活的事實也需要一點一滴慢慢適應。
還在發呆缺乏真實感時,搬家、遷戶口、申辦水電瓦斯、裝音響等等麻煩事不知幾時全都完成了。雖說是「不知幾時」但當然是我倆分頭自己做的,就在我 想著「真的要和外山同居?」一邊處理眼前的事情時,時間好像就這麼過去了。
驀然回神已經開始了新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