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2年,尼爾.史蒂文森以科幻小說《潰雪》預言30年後的元宇宙浪潮。如今,他帶來醞釀十年的「核子祕史」系列,帶我們看清當今「新冷戰」局勢的歷史根源。
首部曲《追殺黎明》融合科學史、量子力學、諜報戰,故事發生在冷戰前夕的1930年代。當時,經濟大蕭條影響全球,美、蘇兩大強權即將引爆核武競賽。主角奧蘿拉獨具魅力,擁有美蘇雙重國籍。歷經華府的暴動事件後,她更換身分潛入蘇聯,面對史達林極權體制的壓迫,一步步捲入機密情報計畫……
內容節錄
《追殺黎明》
〈第五章:馬克尼土哥斯克,一九三四年一月〉節錄
某個一月的早晨,奧蘿拉在美國人住宅區吃早餐時,收到一封打字的留言,上面蓋了一個看起來像官方用的印章,通知她今天早上不需要去執行例行的翻譯任務,並請她去醫務室一趟,但沒有註明原因。由於她已經被季申科同志盯上(因此或許也已經被國家政治保衛總局盯上),因此她判斷最好不要忽略這則通知。於是她乖乖地走出貝瑞茲卡──這裡是西方工程師與高階官員住宅聚集的區域。她繞過勞改營的露天監獄,走在一片幾公里寬的平地上,左邊是磁山,右邊是一排煉焦爐和高爐。這裡被稱為第五區,原本是作為新的社會主義城市建設完成之前的臨時區域,不過以目前的跡象,似乎有可能成為永久的馬克尼土哥斯克城市面貌。數以萬計的工人住在沒有門牌號碼的營房裡。
這些又長又矮的建築以木板搭建,再塗上灰泥。這些建築是出了名地難以區分,害得疲憊的製鐵工人總是在距離自己的床幾公尺的地方迷路。奧蘿拉依稀記得,醫療區(跟其他營舍長得一樣的一排營舍)是在東南角落,靠近大型機械──這些機械是用來壓碎、篩選從被剖開的山上運來的礦石。於是她根據太陽、高爐與礦山等固定地景來判斷方向。
「奧蘿拉同志,妳需要協助嗎?」
問話的是一名男人。這人已經跟在她後面好一陣子。當奧蘿拉在一個複雜的交叉口停下來,想要確認下一步該怎麼走時,就從眼角瞥見他。她本能地轉身避開對方。現在的氣溫是零下二十度。她的雙眼從層層圍巾和護耳冬帽包圍的縫隙往外看,感覺就像從射口瞄準的槍一樣。這樣的穿著在男女之間的禮儀方面造成有趣的扭曲。男人喜歡看女人,而女人只希望以某種方式被觀看;此刻除非男人能夠繞到女人正前方,從保護生命的羊毛及羊皮碉堡上的孔隙窺視,否則什麼都看不到。但這個男人卻不知為何認出了奧蘿拉。
奧蘿拉注視對方。這個男人是費茲馬托夫同志。他保持一段禮貌的距離,並稍稍鞠躬──這是資產階級的矯情舉動。要是他繼續保有這樣的習慣,將無助於縮短他的刑期。
「我就知道是妳!」他喊:「他們放我出門的時候,我就看到妳走過去。」就奧蘿拉的理解,他所說的門應該是指勞改營的大門,「啊,希望妳不要以為我在跟蹤妳。我們只是剛好往同一個方向前進而已。」
「你要去哪裡?」
「跟平常一樣,去礦業與冶金研究所。妳呢?」
「我要去醫療區的營舍。」
「這兩個地方幾乎就在隔壁。可以容我與妳同行嗎?這會是我的榮幸。」
沒有人用這種方式說話。他是在巴黎留學的時候,學會這套禮儀的嗎?奧蘿拉微笑點頭。他雖然看不到奧蘿拉的嘴巴,不過笑容或許可以從眼神中流露。他用戴著連指手套的手比了他們要去的方向,然後開始走在奧蘿拉身旁。
「希望一切都還好吧?」他詢問。
「喔,你的意思是,我為什麼要去醫療區嗎? 應該只是一些例行檢查。你也知道那些官僚是什麼樣子。」
費茲馬托夫沒有表示出任何同意的樣子,只是繼續在她身旁走了一陣子,顯然是在沉思某個冶金學博士才想得到的問題。
「對了,費茲馬托夫是什麼樣的名字?」奧蘿拉開口問。這個男人特地趕上她,自我介紹之後和她走在一起卻一言不發,感覺滿好笑的。「這是烏克蘭名字嗎?」奧蘿拉從他的腔調判斷。
「這是一個完全虛構的名字!」他露出頑皮但不刻薄的笑容:「以妳的語言天賦,我以為妳早就猜出來了!」
「我現在覺得自己很蠢!我實在猜不出這個名字的意思。」
「物理和數學(Physics and Mathematics)。」他轉向奧蘿拉說:「Phys-Mat,合起來變成Fizmatov(費茲馬托夫),懂了嗎?」
「你替自己命名為『物理和數學』?」
他聳聳肩說:「革命之後這樣的風氣很盛。很多人拋棄自己資產階級的舊名,取新的名字,用他們認為在新秩序中具有啟發性的任何東西來替他們的孩子命名。我的舊名字會令人產生反動聯想,尤其是在基輔更為強烈,所以我就用我任職的研究所來重新替我們的家人命名。」
奧蘿拉知道他離婚了,前妻住在莫斯科。「你們的家人──」她重複說了這段話,「你有小孩子嗎?」
「有的,兩個男孩。」
「你替他們取了具有啟發性的名字嗎?」
「那當然!他們的名字叫普羅頓(Proton)和伊列克特隆(Elektron)。」他在另一個交叉口停下腳步,轉身接受奧蘿拉的笑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