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瓜的人

發稿時間:2026/05/01
賣瓜的人
賣瓜的人
作者|洪倪
出版社|遠流
出版日期|2026/04/29

哈哈台主持人傑尼 aka 林榮三文學獎得主洪倪,首部散文創作——《賣瓜的人》。

出身彰化海線的她,記述在那個「什麼都沒有」的偏鄉漁村,與補魚網的母親、遠房親戚般的父親等親人最深沉的牽絆。北漂後,折返於老家與異鄉間,同時試著蟬蛻出自身的生活小宇宙。

她一刀剖開如「一根歪扭小黃瓜」的自己,直視內在的壓抑、脆弱、欲望,以及各種假裝。節制中有犀利,憂傷裡時而流露幽默與荒謬。

書中收錄〈麵包超人〉(林榮三文學獎散文獎)、〈西瓜甜不甜〉(林榮三文學獎小品文獎)、〈訪到心坎〉(九歌113年散文選)、〈少年維生的煩惱〉(新北市文學獎散文獎)等篇章。

內容節錄

《賣瓜的人

如果說謊要吞一千根針

小時候特別愛講話。據家中母姊說,我念附幼時便跟姊姊五年級的班導師口頭結拜。午休時間,一個五歲的幼稚兒童常跑到國小高年級教室,找忘年之交聊天。還真不曉得能聊什麼,我的記憶找不回這段,現時的我只能用成年人的貧乏想像力去推敲:老師,多多跟布丁你喜歡哪個?

上學識字後,不只下課捉著同學聊天,上課時更愛跟老師鬥嘴。通常老師對這種學生是愛多於恨——雖然有點吵,但比講課時一片靜默好。有時為了讓同學們聽得開心,我還得要瞎掰故事,至今也不曉得老師們是否有發現,那位話不落地的矮個子女生,故事裡參雜著想像與謊言。

我的謊言也充斥在日常對話中。

小學某次下課後跟男同學嬉鬧,不知不覺認真推打了起來,我快速對空氣賞了幾腳後告訴他:「我學過跆拳道,教練還誇我很有天分,少惹我。」其實這沿海漁村沒有跆拳道館,能去的只有圖書館。

校外教學時,遊覽車上坐在台北轉學來的同學旁邊,記得她戴著紅色髮箍好有氣質,說話總是輕聲細語。她聊到跟家人出遊騎馬的經驗,我說:「我也騎過馬,真的很好玩。」其實牛我比較常看到。

除了向他人捏造不曾有過的體驗,我也擅長撒謊欺騙自己。歷年中秋,住城裡的大伯一家,總會撥空回老家跟阿公阿媽吃吃飯,也應景烤個肉。那是除了過年拿紅包,我最期待的家庭活動。

從生火到備料,對一個每天吃阿媽家常菜的鄉下兒童來說,烤肉的一切都是體驗與刺激。有一年,大伯一家臨時回不來,我父母忙工作,當然也不會有餘裕去安排什麼度假般的烤肉活動,瓦斯爐炒一炒較實在。

我們幾個小孩從天明等到天暗,稀疏的路燈不知在何時點起,但依然望不到那輛熟悉的時髦休旅車從暗淡的巷口駛進。我生悶氣,到家外去踢石頭,阿公似乎觀察出什麼,哄道:「想欲烘肉會使去攢啊。」

「無要緊,不在意。」我又撒謊。

國中補習班老師獎勵我考試表現不錯,提議下週請我吃麥當勞。我那時幾乎沒吃過麥當勞,一時也不知道有什麼餐點能選擇,印象最深的就是電視廣告主打附贈玩具的快樂兒童餐。老師說:「只要兒童餐就好了嗎?」

「我最喜歡吃這個。」

七天後滿心期待地去補習。老師對我說抱歉,表示餐點可能有些冷掉,可樂也沒氣了。

「我最喜歡沒氣的可樂。」

印象中,我快樂地吞掉即使冷掉也滿足的漢堡跟薯條,那可是快樂兒童餐,不可能不快樂。但可樂大概是沒喝完,實在無法喝光沒氣的糖水,那違反身體的本能。沒氣的汽水,就是只能送風的冷氣機。

大概是不想讓老師愧疚,所以說自己喜歡。腦中突然浮現了記憶碎片,應該是個夏天的午後,母親在家門口跟鄰居聊天,有些得意地說:「我家的小孩都不喜歡吃速食那種東西喔。」那時一旁的我心裡想,喔不,我應該滿喜歡的。母親不假思索地表現她對我們的了解,但那時我們甚至還不太了解自己。

高中時滿心期待要參加班際羽球賽,特地買了新的羽球拍要大殺四方。比賽當天,體育股長抱著籃球漫步走來,痞帥地告訴我:「我忘記送出報名表了,你不會在意吧?」

「沒事沒事,沒關係。」反射性地回答,來不及判斷自己是否在撒謊。

他愉快地繼續去打籃球了。直到多年後,有次洗頭洗到一半,也許海馬迴裡的灰塵隨著泡泡一併被沖掉,我突然想起這件事:「啊,好生氣啊。」

謊言總有一天會被戳破。於是悲哀的發現,我的每個謊言都充滿遺憾的酸味。為了避免酸味過度發酵,甚至腐爛影響臟器,我一一按壓痛處,檢查沒有血的傷口——得讓這些謊言終結。後來,我在內蒙古騎了馬,也在中秋時自己籌辦烤肉趴,然後無顧忌地倒掉沒氣的可樂。現在幾乎不說謊了,想做的事情都能做了,沒有說謊的必要。

出社會工作沒多久,我便拿了薪水去報名跆拳道課程。台北城裡的跆拳道館何其多,想順帶學個柔道還是泰拳也是任君挑選,只要有錢只要有閒。於是,每週一天比狗累的下班日,我會到公司附近的道館上課。

成人專班的上一堂課是兒童班,有時我提早到教室,會見到西裝打扮的父母等著孩子下課。他們一臉滿意地聽著童音喊著跆拳道精神:「禮義、廉恥、忍耐、克己、百折不屈,贏在起跑點。」抱歉最後面五個字是我瞎掰的。

那些年紀我幾乎可以勉強生出來的小朋友,一個個都繫著五顏六色的腰帶,甚至還有黑帶,實在佩服。我低頭繫緊自己的白色腰帶,對此,心裡並不羨慕。這次可真沒說謊,能在這裡揮拳踢腿,著實感到知足。心安於肌肉堆積的是乳酸,不再是心酸。

長大就是慢慢圓謊的過程,一個個找出那些說過的謊言,去完成,或遺忘。也許這就是我喜歡長成大人的原因。現在我可真的是學過跆拳道了,但還是有個謊沒圓——教練沒說我很有天分,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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