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斯里蘭卡,這座印度洋上如梨形眼淚的島國,數百年來浸淫於佛教傳統,卻因爆發血腥內戰而被迫進入現代化,面目全非。全書發人省思,當中對身分的質疑,對資本主義的不滿,以及濃重的悲傷氣氛,在在顯示麥可‧翁達傑對母國同胞的悲憫。企圖思索斯里蘭卡種族暴力的起源,書寫出一個能夠不斷接納異己的集體回憶,去寄寓和平。唯有坦然面對受到壓抑的痛苦過去,才能夠展開的新的未來。本書被譽為是他最深沉且最具震撼力的代表作。出版後榮獲加拿大總督文學獎、吉勒獎,以及法國美第奇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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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薩凝視的島嶼》
一九一一年,班達拉維拉地區發現了史前遺跡,數以百計的洞窟和石室陸續展開挖掘。出土的頭蓋骨和牙齒碎片,跟印度的一樣古老。
就在這個政府劃定的考古保護區裡,在班達拉維拉某個洞窟外面,近日又發現了骸骨。
沙勒特和安悠最初到來的幾天,挖出並記錄了一些古代遺物,包括淡水和樹棲的腹足動物、鳥類和哺乳動物的殘骸,甚至是遠古時代當這裡還是一片汪洋時的魚骨化石。這裡像一個永恆的世界。他們還發現古代麵包果的焦黑外皮,直到二萬年後的今天,這種野生植物仍然在這個地區生生不息。
有三具近乎完整的骸骨在近日出土。幾天後,安悠在洞窟深處發現第四具骸骨。有鑑於骨頭仍然由乾枯的韌帶所連接,又有局部燒灼的痕跡,她判斷這具骸骨不是遠古遺物。
「喂,你看,」她說(他們在小旅館裡檢視這副骸骨),「出土的骨頭裡通常可以找到各種微量元素,像汞、鉛、砷,甚至是金,並非原來就在骨頭裡,而是從周遭的土壤滲進去的。它們也可能從骨頭滲回泥土,不斷滲進滲出,不管是否隔著棺木。可是這具骸骨卻布滿殘留的鉛,從土壤樣本可以證實,在我們發現它的這個洞窟裡其實沒有鉛。你明白了吧,它先前一定是掩埋在其他地方。有人費了一番工夫確保它不被發現。這可不是尋常的謀殺或埋屍。它先被掩埋一次,再被移到古墳。」
「掩埋屍體後再移走不一定是罪案。」
「也可能是吧?」
「假如找到合理的原因就不是了。」
「好的,瞧。用一枝筆沿著這根骨頭移動,可以清楚看到它是扭曲的。但它理應是直的。還有橫向的裂痕。暫且不談這個,還有更多證據。」
「什麼證據?」
「骨頭扭曲了,是因為骨頭還連著肉的時候也就是還是『青骨』時被燒過。那些古老的屍骸,附著的肉隨歲月枯萎後才被焚燒,班達拉維拉大部分骸骨都是如此。沙勒特,他們試圖焚屍時那人死了還沒多久;或者更糟的是,可能試圖活活把他燒死。」
她等了好久待他回應。在這個小旅館剛粉刷過的房間裡,四張餐桌各放了一副骸骨,分別標籤為「銲鍋匠」、「裁縫」、「士兵」、「水手」。她剛才隔著桌子跟沙勒特談到的是水手。
「你能想像整個島上掩埋了多少屍體吧?」他終於開腔回應,卻沒有否定安悠任何一句話。
「這是謀殺案,沙勒特。」
「謀殺案……你說的是一般謀殺,還是政治謀殺?」
「它在一個神聖不可接觸的古蹟裡被發現。這個遺跡長年在政府或警察監控下。」
「對。」
「屍體來自一個新近亡故的人,」她堅定地說,「埋在這裡不超過四到六年。它被丟在這兒幹嘛?」
「二十世紀裡有成千上萬的人死亡,安悠,你最好是能想像有那麼多謀殺──」
「但我們可以證明這是政治謀殺,你明白嗎?這是一個機會,我們可以追蹤到線索。我們發現它的地方,只有政府人員可以進入。」
她說話的時候,他用筆輕敲著椅子的木扶手。
「我們可以在沒燒過的地方,透過孢粉學檢測,辨識融入到骨頭裡的是哪種花粉。它只是手臂和幾根肋骨被燒過。你能找到沃德豪斯的《孢粉粒概論》嗎?」
「在我的辦公室裡,」他輕聲說,「我們要做土壤樣本檢測。」
「能找到一個法醫地質學家嗎?」
「不,」他說,「不能找其他人。」
他們在黑暗中這樣輕聲談話差不多半小時了。安悠看了第四張桌子上的屍體,走過去猛拉沙勒特的肩膀一把,說:「你來看看這個。」「什麼?」「就是這個──喂,你看……」
他們用塑膠布蓋住「水手」,再用膠布黏牢。「把門鎖上,」他說,「我答應帶你看看那座佛寺。一個鐘頭後是最佳到訪時間,正好暮鼓響起。」
安悠此刻卻無心享受這種閒情逸致。「你認為放在這兒妥當嗎?」
「不然你打算怎麼樣?走到哪裡都帶著它嗎?用不著擔心。放在這兒沒問題的。」
「這……」
「放心好了。」
她認為應該坦白說個一清二楚了。「你知道嗎,我實在搞不懂,你到底站在哪一邊──我是否可以信任你。」
他欲言又止,然後慢慢吐出一句:「你覺得我會幹些什麼?」
「你可以讓它消失。」
原本靜立著的他舉步走向牆邊,開亮了三盞燈。「我幹嘛這麼做,安悠?」
「你的一位親戚在政府裡工作,對吧?」
「是的,沒錯。但是我跟他幾乎沒有來往。說不定他還能幫我們一把。」
「這也說不定。為什麼你要開燈?」
「我要找我的筆。什麼──你以為我在打暗號嗎?」
「我不知道你站在哪一邊。我知道……我知道你認為真相的探求沒那麼簡單,在這裡探求真相,未免危險了一點。」
「每個人都活在恐懼中,安悠。這是全民的疾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