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難民也有派對》是《走線》紀錄片共同導演兼製作人、跨國獨立記者陳映妤的首本著作。作者橫跨四大洲,走進九個國家的流亡現場,記錄難民、移工與離散者的真實人生。
這不只是一本關於戰爭與逃亡的書,更關於人在失去家園之後,如何仍努力活成一個完整的人。有人戀愛、跳舞、養貓、辦派對,也有人在異鄉重新尋找家的形狀。透過長時間的陪伴與採訪,本書重新思考「難民」究竟是什麼,也讓我們看見,在標籤與國界之外,那些人的臉孔與名字。
內容節錄
《難民也有派對:台灣獨立記者橫跨四大洲,與來自九個國家流離者的真誠相遇》
二○一九年夏天,我和來自敘利亞的榮奧約定,會再回到黎巴嫩見他一面;三年後,我辭去工作,履行與榮奧的承諾。
榮奧得知後,興奮地邀請我住在他和老婆愛娜位在首都貝魯特的新家。他們新家有客房,招待遠道而來的朋友。
我問他能幫忙帶什麼,當時貝魯特已是個在黑暗中掙扎的城市。從二○一九年一場全國性的公民抗爭之後,黎巴嫩陷入經濟危機。電力成了奢侈品,物資短缺,幣值暴跌。加上新冠疫情的肆虐,城市跟著一盞盞熄滅的燈倒退。我以為榮奧會請我幫忙帶藥品或是太陽能發電的設備。但他卻傳來了一張網路截圖。
「妳可以幫我從台灣帶這個嗎?」
圖上竟然是一副耳環,而且是日本動漫《鬼滅之刃》主角炭治郎的耳環。
「耳環?」我驚訝。
「對,幫我帶這個耳環。」榮奧說。因為愛娜很喜歡這部動漫,但在黎巴嫩很難買到周邊商品,他想要給老婆一個驚喜。
回想起初次與榮奧相遇的夏夜,是二○一九年六月,那是我第一次去黎巴嫩做田野調查。當時的他,二十七歲,還住在貝魯特西北部的文青街區──傑美札區(Gemmayze)。
他與同樣流亡的敘利亞藝術家亞爾,共租了一間兩房兩廳的水泥公寓。
公寓有個後院,他們用幾塊木棧板和舊坐墊拼成平台。我在貝魯特的最後一晚,我們三人坐在後院,喝著貝魯特啤酒聊到深夜。
我起初以為他們不喝酒。原來他們不是穆斯林,是德魯茲教派(Druze),所以沒有酒禁。全球大約有一百萬德魯茲人,他們主要分布在敘利亞、黎巴嫩、以色列等地。在敘利亞,德魯茲教派僅占敘利亞戰前二千三百萬人口的百分之三,即使他們時常被納入穆斯林人口,但德魯茲人大多不認為他們是穆斯林。榮奧說,他們不齋戒,不日禮,他甚至覺得,德魯茲教派中相信輪迴,信仰「德魯茲之星」代表宇宙五色的黃白藍紅綠,和道教裡的金木水火土,更加接近。
他們都很能喝,我酒量最差。榮奧興致一來,拿起他的烏德琴開始彈奏。他不僅會彈琴,也會製琴。他的房間裡擺著幾把花紋形狀各具特色的琴,其中一把是他在敘利亞當學徒時親手做的。
烏德琴是中東及非洲東北部常見的一種傳統弦樂器,持琴姿勢和吉他很像,但烏德琴琴把上沒有琴格,音準全靠手指記憶。他形容烏德琴的迷人之處,便是在「正確的指法之間探索模糊的可能」。
他從阿拉伯的早安曲彈到晚安調,從敘利亞的黑門山唱到幼發拉底河。榮奧解釋,在阿拉伯世界,分成「馬什里克」(Mashriq)和「馬格里布」(Maghreb),亦即日出與日落之地,曲調亦然。他想家時,清晨彈奏埃及歌手烏姆.庫勒蘇姆(Umm Kulthum)的歌曲,夜晚則以阿爾及利亞歌手薩利姆.哈拉利(Salim Halali)的歌撫慰自己。
榮奧隨口請我唱幾首台灣的老歌,要幫我伴奏。我腦中一片空白,聯想到的先是中國的詩詞元曲,想想不對,接著反射性地唱出徐佳瑩的〈身騎白馬〉,唱得怪腔怪調。
「不對,這是流行樂吧?」榮奧馬上識破。「還有更老的嗎?」
我的臉瞬間漲紅,像是脫離土壤太久,皮都乾皺的番薯。我唱不出一首台灣的老歌,哼不出鄧雨賢的〈雨夜花〉和〈望春風〉,甚至那時也不知道羅大佑的〈橄欖樹〉和〈亞細亞的孤兒〉。那一刻,我才意識到自己對台灣這塊島嶼的聲音如此陌生。
亞爾在一旁幫忙圓場。他是一位藝術家,個性內斂,聲音細柔,短鬍成圈。公寓牆上,掛滿與他性格反差甚大的作品──面部扭曲、身瘦頸長、如火柴的男人。
「我在畫裡衡量我經歷戰爭和失去親人的記憶。」亞爾看到我凝視畫的表情,用雲淡風輕地口吻說。
我不太懂他所謂「衡量」的意思,但或許在藝術的世界裡,筆墨有它計量情緒的單位。
不到二十坪大的公寓,就有快十個長頸火柴人。
除此之外,他的床邊放著一幅女孩在經歷化學武器攻擊後的驚恐特寫。我不知道,他每天如何與那幅畫入睡。電視櫃上是一位父親緊握護照、扛著女兒逃難的素描。八歲時,亞爾曾在敘利亞電視台的選秀節目上,大聲說未來想當一名藝術家。如今夢想實現,卻是藉由藝術,在流亡的日子裡練習安放情緒。他曾獲英國策展邀約,卻在申請簽證時被英國內政部懷疑是假展覽真移民,而遭到拒絕。「來自敘利亞」像臉上的疤,無法不被看見,也總被放大檢視。
兩位藝術家住在酒吧與藝廊林立的街區一點也不違和。但房租不便宜,一個月六百美金,他們在黎巴嫩每月工資也僅幾百美金,分攤下來仍顯吃力。
那晚榮奧給我一張粗糙的手繪傳單,上面寫著:「學烏德琴,一小時十美元」。
「妳可不可以幫忙找學生?」
「你是不是問錯人了?」我苦笑。「我才在黎巴嫩待一個月,要去哪裡找?」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抱歉,因為我在敘利亞的家人,又需要生活費了。」
榮奧告訴我,他是在二○一七年離開敘利亞。讓他離開敘利亞的主因,不是戰爭,是兵役。許多介於十八歲到四十二歲的敘利亞男性,不願加入政府軍,試圖逃兵,榮奧則是靠一張「海外工作」緩徵文件,暫避徵召。
──未完.節錄自第一章〈炭治郎的耳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