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埃及記

發稿時間:2026/07/17
出埃及記
出埃及記
作者|安德列.艾席蒙(André Aciman)
譯者|李仲哲
出版社|二十張出版
出版日期|2026/07/15

故事從一位性格張揚、身分多變的舅公寫起,逐步展開一幅橫跨數個世代的家族圖像。這些親人之中,有人精於算計、熱衷社交,有人執著於身分與地位,有人始終懷抱對過去榮光的迷戀,也有人在時代巨變中顯得格格不入。艾席蒙以帶著幽默與距離感的筆法,描寫這些既可親又矛盾的人物,使家族史的各個人物面貌呈現出真實而立體的形象。

內容節錄

《出埃及記

〈最後的逾越節晚餐〉

即便如此,我仍不明白失去財富到底有什麼可怕的。我們認識的一些人失去了財產,卻依舊過著日常生活,擁有同樣數量的房屋、汽車和僕人。他們的兒女還是如往常般上同樣的餐館,看同樣數量的電影,花費同樣多的錢財。然而,他們的身上隱約壟罩受難、遭驅逐者的污名和恥辱,伴隨一種奇異的氣味,無論如何都能使人有所察覺:那是皮革的味道。「你聞到屠宰場的味道了嗎?」父親曾在探望即將離國的朋友後,帶著惡意這般低聲說道。每個失去一切的家庭都知道,他們遲早都得離開埃及,通常會在某個深鎖不讓賓客看見的房間裡,放有三十到四十個皮革手提箱,女人們在裡頭緩緩收拾並仔細打包家中物品,總是殷切期盼事情終會好轉。直到最後一刻,她們仍懷抱一絲希望——其丈夫則發誓自己有認識的高官,屆時能夠行使賄絡。父親也開始吹噓他有人脈可以求助。

之後,我才恍然大悟。人們前來拜訪時,他們也會聞到那股奇怪的皮革味,在我們的背後竊竊私語「屠宰場」,四處打量我們家中,思索我們將所有行李藏在何處。屠宰場階段很快就會開始,隨之而來的是加劇的家庭爭執。哪一家店出售的手提箱比較便宜?這個問題足以讓家族四分五裂。去到歐洲該買什麼物品?手套、襪子、毯子、鞋子?不,雨衣。不,帽子。更多的爭吵。什麼東西該留下?艾莎姨婆想帶走一切。「意料之中的事。」祖母這麼說,她想拋下一切。我們該告訴任何人嗎?不該。該。為什麼?更多的吼叫。最後,必定會讓眾人暴跳如雷的問題是:我們要搬去哪裡?「可是我們連那裡的語言都不會說。」「怎麼,妳來這裡之前會說阿拉伯語嗎?」「不會。」「那又怎樣?」「但那裡太冷了。」「這裡不也很熱嗎?妳自己就這麼說過。」

同時,我們得到了暫緩期,就像暫時減刑的困惑囚犯,或是歸途無故延遲的旅客一樣,我們受允許自由行動、隨心所欲,我們的生活彷彿就此中止,陷入不真實的追求中。眾所周知,受難者花錢如流水,毫無後顧之憂。有人甚至開始享受起埃及的生活,到處放肆揮霍,因為知道自己無法將政府決心從他們手中奪走的財產帶到國外。其他人則利用這次機會休息,整日無所事事,只是漫無目的地閒逛,或在咖啡館裡消磨時光,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以為自己是受到迫害的貴族,應保有從容平靜的尊嚴。

我那天早上終於和父親交談,他說自己並不感意外。他上床睡覺時已知早晨會發生什麼事,卻沒有告訴任何人,甚至也沒告訴母親。於是我鼓起勇氣問接下來會怎麼樣。他說工廠還需要自己,但這局勢撐不久,不可避免的事終會到來。他們會要求我們離開,所有東西都得留下。屆時,我們會一無所有,但還是有在某些地方藏有積蓄。他們或許會允許我們賣掉家具,但車子不再是我們的了。父親會去收回舊債,到時候的場面肯定不好看。我想知道誰欠他錢。他一一道出他們的名字。我很驚訝。他們的兒子還常訂製新鞋。「你覺得還有多久?」我最後問道,彷彿病患懇求醫生告訴自己,一切並非如此絕望。他聳了聳肩。「幾週,也許一個月。」接著,他停頓了一下,說道:「無論如何,對我們來說,一切都結束了。」

一切意味著我們的日常生活、一整個時代、名為伊薩克的猶豫青年於一九○五年來到埃及的初次造訪、我們的朋友、那些海灘、我所熟知的所有事物、奧姆.拉瑪丹、羅珊、阿布杜、番石榴、滿懷仇恨地將雙陸棋子拍在棋盤上的響亮敲擊、夏末油炸茄子的香味、下雨平日收聽的以色列廣播夜間節目,以及亞歷山卓週日的慵懶時光——那時只能一部電影接著一部看,路上越來越多朋友加入行列,一群人在街頭四處徘徊,總會有人提議跳上電車,乘坐上層的二等車廂,一路從聖.史蒂芬諾坐到維多利亞又再折返。現在,一切都顯得虛幻、轉瞬即逝,彷彿我們始終活在謊言之中,如今赫然遭到揭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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