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曲

發稿時間:2026/07/17
夜曲
夜曲
作者|石黑一雄
譯者|聞若婷
出版社|商周出版
出版日期|2026/07/11

本書是石黑一雄唯一的短篇作品集,五篇故事皆以「音樂」為主軸,「黃昏」的情境則隱喻著宛如青春流逝,「明亮的一切即將轉入黯淡」的時刻。從過氣歌手、流浪樂手、薩克斯風手到大提琴手,看似詼諧的筆調下,藏著石黑一雄一貫鋒利而溫柔的凝視,碰觸了每個創作者內心都曾浮現的自我懷疑:什麼是才華?什麼是成功?當青春與夢想逐漸褪色,是否仍能堅持下去?當所謂的伯樂出現,又是否能夠相信對方、相信自己真是萬中選一?

內容節錄

《夜曲

直到兩天前,琳蒂.加德納還是我的隔壁鄰居。好吧,你一定在想,既然琳蒂.加德納是我的鄰居,那應該表示我住在比佛利山莊吧。我或許是個電影製作人,不然就是演員或音樂人。嗯,我是音樂人沒錯,不過雖然我為一兩個你聽過的藝人伴奏過,但我並不是一般所謂的大牌樂手。我的經紀人布萊德利.史蒂文森多年來用他的方式擔任我的好朋友,他堅稱我擁有成為大牌樂手的資質。不只是大牌伴奏樂手,而是大牌主打藝人。他說這年頭薩克斯風手已經當不了主打藝人的說法是錯的,並且他會複誦他那串名單。馬可斯.萊特福。席維歐.塔倫提尼。我指出:他們都是爵士樂手。「你不是爵士樂手是什麼?」他說。可是我只在自己最私密的夢境裡,才依舊是個爵士樂手。在現實世界──當我還未像現在這樣將臉孔整個用繃帶纏住的時候──我就只是個打零工的次中音薩克斯風手,錄音室工作對我這角色有一定的需求,不然就是某個樂團失去固定班底時上場代打。如果他們要的是流行樂,我就演奏流行樂。R&B?沒問題。汽車廣告,脫口秀的進場配樂,我來者不拒。近年來,我只有關在我的斗室時,才是個爵士樂手。

我想要在客廳演奏,可是我們的公寓偷工減料,整條走廊的鄰居都會來抗議。所以我將家中最小的房間改造成排練室。其實它跟壁櫥相差無幾──推一張辦公椅進去之後差不多就滿了──但我用泡棉和紙蛋盒和我的經紀人布萊德利從他辦公室寄來的氣泡紙舊信封袋,為房間作了隔音措施。我太太海倫以前還跟我住在一起時,看到我拿著薩克斯風走進斗室,會笑著說我好像要去蹲馬桶,有時候我確實有那種感覺。我的意思是,感覺我坐在那個昏暗又窒悶的斗室裡,做的是別人絕對不願意撞見的私密行為。

你現在已經猜到,琳蒂.加德納從未住在我所描述的這間公寓隔壁。她也不是每次我在斗室外頭演奏時,跑來搥門的鄰居之一。當我說她是我的鄰居,我指的是別的意思,而我現在就要解釋了。

直到兩天之前,琳蒂一直住在這間奢華飯店的隔壁房間,而她像我一樣,整張臉都被繃帶裹住。當然,琳蒂在附近就有一棟舒適的大房子,而且有幫傭,所以波里斯醫師放她回家了。事實上,以嚴格的醫學觀點而言,她大概老早就可以離開,不過顯然還有別的考慮因素。例如說,她在自己家要避開相機和八卦專欄作家沒那麼容易。此外,我有預感波里斯醫師在演藝圈的口碑是靠不完全合法的醫療程序建立起來的,所以他才把患者藏在飯店這個低調的高樓層,與所有一般工作人員和客人隔絕,還叮囑我們除非絕對必要不可以離開房間。要是你能看透這些繃帶下的臉孔,你一星期內在這上頭看到的明星,會比一個月內在馬爾蒙莊園飯店看到的更多。

那麼像我這樣的人,怎麼有幸來到這裡,躋身於明星和富豪之間,讓本市的一流高手為我改頭換面?我想一切都始於我的經紀人布萊德利,他本身也不是什麼大牌,而且長得也沒有比我更像喬治.克隆尼。他在幾年前用半開玩笑的口吻首度提到整型這回事,後來每回提起都變得更認真一些。用一句話總結他想表達的意思,就是我很醜,而這是阻礙我成為大牌的根本原因。

「你看看馬可斯.萊特福,」他說,「看看克里斯.布戈斯基,或是塔倫提尼。他們有誰像你擁有獨特的音色?沒有。他們有你的溫柔嗎?你的遠見?他們的技巧有你一半強嗎?沒有。但他們的長相對了,所以大門一扇扇為他們而開。」

「那比利.佛格呢?」我說,「他醜到家了,也是很吃得開啊。」

「比利醜歸醜,但他很性感,壞胚子那種性感。至於你嘛,史提夫,你……嗯,你是無趣窩囊廢的那種醜,不吃香的醜。是說,你有沒有考慮過動點手腳?我是指手術?」

我回家後把這番話複述給海倫聽,想說她會跟我一樣笑破肚皮。起先我們確實拿布萊德利好好取樂了一番,後來海倫恢復鎮定,用雙臂摟住我,說至少在她眼裡,我是全宇宙最英俊的男人。接著她算是退後一步默不作聲,我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事。然後她又說或許,只是或許,布萊德利說得也有道理。也許我應該考慮動點小小的手腳。

「不需要這樣看我吧!」她朝我叫道,「大家都在整型啊,而你有職業上的理由這麼做。如果有人想成為高級司機,他就會去買一輛高級轎車。你也適用同樣的道理嘛!」

然而在那個階段,雖然我已開始接受自己屬於「窩囊廢醜人」的概念,我並沒有多加思考整型之事。理由之一是我沒那個財力。事實上,海倫提到高級司機的時候,我們正扛著九千五百美元的債務。這真是海倫的典型發揮。她有很多優點,可是她有本事徹底忘記我們的真實財務狀況,開始遐想新的大筆花費機會,真的很有她的個人風格。

撇開錢的問題不談,我也不喜歡別人在我臉上動刀。我不太擅長面對這類事情。我和海倫剛開始交往的時候,有一回她邀我一起去跑步。那是個乾冷的冬日清晨,我平常沒有跑步習慣,但我深受她吸引,急於討她歡心。所以我們就在公園內跑步,我尚能遊刃有餘地跟上她,結果突然間,我的鞋子踢到從地面凸出的某個十分堅硬的東西。我感覺那隻腳傳來一陣疼痛,並不是太過劇烈,可是我脫下鞋襪後,看到拇趾甲從肉上剝離豎起,好像在向希特勒敬禮,我感到一陣反胃,直接厥了過去。我就是這樣的人。所以你可以理解,我對臉部手術是敬謝不敏。

再來,當然還有原則問題。好,我已告訴過你,我並不是個固守藝術價值的人。我願意為了薪水演奏各種流行樂曲。但這提案屬於另一個層次,而我確實仍有殘餘的自尊。布萊德利說對了一件事:我的才華比這個城市多數人要強上一倍。不過現今這回事似乎不怎麼重要了,因為一切取決於形象、行銷力、雜誌與電視曝光度、交際活動以及你和誰共進午餐。真令我作嘔。我是個音樂人,何必加入這種遊戲?我為什麼不能就只是用我所知最好的技巧演奏音樂,持續精進,哪怕是在我的斗室裡進行,而或許有一天,只是或許,真正的愛樂者會聽見我,欣賞我所做的事。我幹嘛要整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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