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飛吧,鴻!》是暢銷全球 1500 萬冊的經典家族回憶錄《鴻:三代中國女人的故事》之感動續篇。作者張戎在本書中補齊了 1978 年赴英留學後的生命經歷。
這部作品不僅是記錄近半世紀中國時代變遷的史書,更是一封寫給母親夏德鴻女士的深情家書。書中深刻描繪母親如何以非凡勇氣與智慧守護家人,甚至在倫敦口述整整 60 小時的家族往事,成為《鴻》最珍貴的創作素材。然而,對歷史真相的堅持也讓作者付出沉重代價:在政治威嚇與監控下,她被迫與摯愛的母親分離,甚至在母親生命垂危之際也無法回國探望,最終只能隔著螢幕訣別,留下一部關於愛、真理與勇氣的人性見證。
內容節錄
《飛吧,鴻!:母親、我與中國》
3 鳥出籠
(一九七八至七九年)
雖然我在四川大學學了三年英文,但只有半個月跟外國人說過話。一九七五年二十三歲時,我和同學們乘火車兩天兩夜到了南部港口城市湛江,去和外國海員練習英語。對我們來說,一輩子就這一個機會,我們每天急切地等在「國際海員俱樂部」裡,一待水手上岸進俱樂部就抓住他們,如飢似渴地要跟他們說話。我們完全沒想到這對外國海員來說是多麼奇怪,跟他們對港口生活的期待相差多麼遠,尤其是我們說的又都是政治口號。一天有個同學拿著張字條在大廳到處跑,問誰知道條子上那個外國水手用大寫英文字母寫的字是什麼意思,水手著急要去那裡。條上的字是TOILET。學英文兩年了,「廁所」這個單詞,我們還沒領教過(我認識它是因為我私下在學一套文革前的大學教科書。為了找那套書我不知道費了多少周折,多少精力)。
從這樣的環境中來到倫敦,好像是登上火星,我對真正的西方是什麼樣子腦子裡沒有圖像。年幼時讀的《安徒生童話》裡飢寒交迫死在新年前夕的〈賣火柴的小女孩〉,狄更斯筆下睜著大眼睛捧著碗乞食的《霧都孤兒》,曾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今我對西方滿心好奇,一心想到處走,到處看,了解真實。我在日記、家信中寫道,我特別想知道,這裡的人是跟我們一樣的「人」呢,還是外星人,完全不可理喻。
我的興奮在到達的第二天挨了當頭一棒。一位大使館官員到住地來,講了一天話,重申我早就煩得要死的「涉外紀律」。未經允許不能出居住地,就是能出去也得「二人同行」;要是這兩人是親戚,那就得再加一個外人。住地臨街的窗簾必須永遠拉上,哪怕是大白天。我跟另外一人同住的寢室,不幸臨街。關得嚴實的窗簾,讓我透不過氣,我盯著它,好想看看簾外的倫敦,看看那著名的倫敦雨。房間裡一旦沒別人,我就連忙拉開窗簾的一角,朝外面偷偷看一眼。
住地好似中國的宿舍,走廊裡總有痰盂,白瓷在菸蒂和濃痰的浸潤下變得發黃。樓內永遠瀰漫著炒菜的油煙氣息,來自窗簾、沙發,甚至牆壁。使館工作人員似乎待在油煙中久而不聞其味,想不到開窗請氣味出去。幸好四川大廚十分盡職,做的菜非常好吃。
在裡面待了兩天,我坐立不安。直到消息傳來,我們可以出門了。一組人立刻朝海德公園奔去。當高聳在綠油油的草地上的巨大橡樹和栗樹,出現在眼前時,我欣喜若狂,直想張開雙臂撲到樹下,緊緊摟住這塊綠土地。我少年時,毛澤東曾譴責種花養草是「舊社會留下來的東西,這是封建士大夫階級、資產階級公子哥兒提籠架鳥的人玩的」,我和同學曾受令拔去學校草坪上的草。拔草時我心裡非常難過,但掙扎著掩飾自己的感情,還不斷責備自己的「小資產階級情調」。雖然在我離開中國時,園藝已不再是敵人,人們還不敢在家裡擺設盆花,公園依然滿目瘡痍。海德公園成了我在倫敦的心愛之地。
大使館為我們組織了不少旅遊。馬克思墓當然是必須。牛津街,著名的商業區,也需要去看看——可是我們沒有買任何東西。我們每月的零花錢是十塊人民幣,折合英鎊三鎊零八便士。我們參觀邱吉爾出生地布倫亨宮時,因為門票「太貴」而沒有進去,只在外面逛了逛。
我很高興可以觀光,但不覺得特別興奮。一組人同行像個大氣泡,把我們與外界隔開,氣泡外的世界可望而不可及。
同行還令我們在倫敦街上備受注目,因為我們都穿著所謂「毛制服」:藍、灰色的外套,臃腫的褲子。這還是為我們定做的,在北京一家專門的「出國人員置裝部」。
我清楚記得那個裁縫師傅,一望而知是個手藝高超的老派技師。輪到在一個角落量我的尺寸了,我不好意思地、幾乎耳語般地輕聲問他:「每個人都要穿一樣的衣服嗎?」他看了看我,什麼也沒說。我們回到櫃臺,他寫下我的尺寸時,彎腰從櫃臺下拿出一本《紐約時報》彩色副刊,好像是有關時裝的。雖然我以前聽說過這份報紙,這還是第一次看到。中國報紙沒有地方刊登時裝,就是文革前全國唯一一份為婦女辦的雜誌《中國婦女》也沒有。對衣裳感興趣是「愛虛榮」,人所不齒。
裁縫師傅在櫃臺下翻著雜誌,站直身亮在我眼前的一頁全是模特兒穿著冬天的大衣。默默地,他用手指指著其中之一,我點了點頭。無言的對話發生在一瞬間。新裝做好了送來時,我迫不及待地打開包裝,一眼就看到我的大衣與眾不同。別人的大衣似乎都是同一個式樣,同一種黑色。可是我的剪裁有點特別,黑色中又帶點銀灰,一種我還從沒見過的顏色。我穿上它,馬上覺得平添幾分優雅。而且我還不用擔心有人批評。大衣的別具一格是如此微妙,愛挑刺的人很難知道刺在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