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知名網路小說作家雪倫最新作品《路彎彎》以細膩筆觸書寫台灣家族三代女性的生命故事:當年,她以為離開就能逃離──
生長於重男輕女的傳統家庭,她從小看著阿媽與母親照料全家卻毫無地位可言。多年後因母親離世,她再次回到離開六年的祖厝,一次次對抗碰撞向來威權、死守傳統的阿公,卻逐漸看見他嚴厲背後的孤獨與恐懼。原來威權不過是證明自己存在的武裝,而祖厝老宅就像這個家族──表面完整,內裡空洞。
這是一段自我尋找與療癒的旅程,關於家庭束縛、性別角色、自我認同,與和解課題,關於那些以為走不過去的絕望,最終如何帶領我們,走向理解與和解。
內容節錄
《路彎彎》
她說不要回來,但我偏要回去。
距離上次回來臺南老家,已經過了六年。
說實話,這些日子,我從沒有想過家、想過故鄉。
我這個北漂的臺南遊女,恨不得這輩子跟臺南斷絕關係,偶爾會想念的就只有我媽,再很偶爾的時候,才會想到我那個沒用的爸爸,雖然他在村裡可是被讚譽有加的好男人,愛妻、個性溫馴憨直,重點是非常孝順。
可偏偏這些優點,在我眼裡都是致命的缺點,是真的會死人的那種,尤其我此時此刻的心情,總是忍不住埋怨及憤怒。
但凡我爸能再勇敢一點,或許今天我就不用回來參加我媽的喪禮了。
可笑的是,我甚至不知道我媽生病了,她總是跟我說一堆家裡的事,就是不說她自己的,收到她傳給我的訊息內容大多是:「你爸感冒了好幾天,沒有下魚塭工作,都是阿公去的。」「阿公最近半夜都在咳嗽。」「你大伯這兩天從診所回來都半夜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事…:」
這些關於其他人的訊息,我都已讀不回,關我屁事?
接著,我一星期前接到的最後一則訊息內容是,「媽要是死了,你不要回來,聽到沒有?」
我那時候還回了一句,「你不可能死的,陳家媳婦責任還沒盡,阿公怎麼可能讓你死。」
我以為我媽只是在跟我開玩笑,我沒有被騙。
結果,隔天接到我爸的電話,說我媽走了,我傻在臺北租來的公寓裡,對著手機那頭,全身發抖地說了一句,「幹,你再給我說一次。」我爸重複了好幾次,但我什麼都沒有聽到,只知道我的腦袋像是被人從頭顱中取了出來,往地上猛摔後用菜刀拍爛,糊成一團。
我不知道接下來的日子我是怎麼過的,我把手機調成勿擾模式,不會震動更不會響,訊息通知隱沒在手機的記憶體裡,我唯一打開的就是我媽跟我的對話,不停地看著最後一句,哭瞎了眼。
我睡不著。我爸說我媽死於心臟衰竭,那天夜裡突然胸悶,我媽以為是胃痛,就隨意吃了點藥,等我爸半夜發現不對勁,送醫時已經來不及,我媽真的死了。
我爸傳訊息給我:「你還不回來嗎?你到底在搞什麼鬼?陳韶安,你真的要這麼過分嗎?」
回去,我媽就能活回來嗎?回去看我媽冰冷的遺體,然後再更憎恨我爸跟那個家嗎?我很混亂,我也在逃避,好像我不回去,就可以當作沒有這件事發生,我掙扎了很久,最後,決定聽一次我媽的話,告訴我爸:「我不回去。」
我爸瘋狂地打電話給我、傳語音訊息,那個傳說中的好男人崩潰了、發瘋了,不停地說:「你媽就你一個女兒,你不回來,誰處理?」最後,我把我媽傳給我的最後一則訊息截圖傳給我爸後,他就沒有再打電話來了。
他再也沒有逼我回家奔喪,說他愛妻是真的,無庸置疑。
我的故鄉在我心裡是充滿痛苦及憤怒的,是黑色的、是灰色的、是充滿魚腥味跟怒吼聲的。
起六年前的告別式,靈堂的白布是為阿媽掛的,這次輪到我媽,在陳家生活的女人好像都有某種密約,跟這個世界說好,不用活太久。
慢慢地,我接受了我媽過世的事實,但是我很不甘心,電繪筆被我的怨念給折彎了,我畫不出東西,總覺得要做點什麼來抗議。
於是,我選擇穿了一身紅洋裝回來了,阿媽跟我媽的離去,是一種解脫,他們要奔喪,但我要慶祝。
計程車從臺南高鐵一路往北臺南開的時候,窗外的風景漸漸從高樓變成魚塭、變成低矮的平房、變成那種被鹽和陽光晒白的牆面,廣闊的景象卻像是掐住我的脖子,我有點難呼吸,只好閉上眼,用額頭抵著車窗,感覺到玻璃一陣一陣傳來的震動,像心跳,又像在倒數。
我這個不聽話的女兒,最後一次,還是不聽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