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3年5月,皮塔・林家倫拉帶領泰國前進黨贏得1400萬張選票,以黑馬之姿成為第一大黨。然而在軍方與保守勢力阻擋下,他不但無法順利當選總理,最終甚至遭禁止參政十年。泰國人民期待的改革,再次被體制碾壓。
一卷新書《未竟之路》記錄這場21世紀的民主悲劇:一個哈佛畢業的企業家如何因理想投身政治、贏得歷史性勝利,又如何在司法與軍方聯手下失去一切。當選票無法兌現承諾,一個世代如何不放棄?皮塔用親身經歷,寫下一份未完待續的答案。
內容節錄
《未竟之路:被體制封殺的泰國準總理皮塔,點燃一個世代的民主之戰》
我設想過2023年7月19日可能上演的各種情節:黨內夥伴會(再次)盡這輩子最大的努力,在這套精心設計來使我們落敗的制度下,努力促成我當上總理;我設想過無法如願當上總理的結局即將成真,伴隨種種未來的可能性不被允許成真。我想起7月12日晚上的祕密通話,以及那些接起電話的參議員,那些朝我們伸來的手,後來又抽了回去。我想起那些在7月13日缺席的人,不禁想知道,他們究竟有什麼比選舉國家元首還重要的大事。我想起《憲法》第272條[注1],想起《刑法》第112條[注2],想起在哈佛修習的課,想起歷代的君王,也好幾次想起爸爸。我唯一不願存在的地方,就是當下。
接著我想起彭世洛府的民宿,山上的冰涼水氣,以及當地居民滿箱的芒果,還有晨間的吉他撥弦聲,想起自己當年還有時間遊玩。我不再強迫自己停留在當下,允許思緒向下深潛進那些碎小的記憶裡,那些造就我政治家意識的記憶,那些同樣在7月13日這天發生的記憶。不過是至今四年前的事,卻如夢境般遙遠,當時我還只是個政治新秀,渴望故事、旅程和體悟,對未來仍懷有滿腔的信仰——而當時我們的黨還叫做「新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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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7月13日
農作物價格特別委員會副主席皮塔.林家倫拉造訪彭世洛府,與能馬邦縣彎通合作社的農民座談,深入了解其困境。該地是全泰國最大的芒果產區,種植面積約6萬萊,其中3萬萊種植水仙芒果,外銷至韓國與日本。問題在於,仍有另一半的農民無法將產品出口,造成收入與生活水準的落差。最重要的問題根源是農民沒有土地權狀,無法申請外銷必須具備的優良農業操作(Good Agricultural Practices,GAP)認證。皮塔發現,這是農業問題中第一顆錯扣的鈕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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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的個人往事。我認為,我們總該在人生的某些時刻回顧自己的過往,至少要在心裡念著,才不會遺忘自己的來歷,不會忘記是什麼讓我們來到這裡,在令人疲憊的重重困難和可能使人迷失的瘋狂輿論之中,做著現在在做的事。我不會忘記自己戴上眾議員官帽的第一個七月,不會忘記在彭世洛府的一處小小鄉鎮,有農民對我說,他們從未見過活生生的國會議員,我是第一個。
那次訪查的主要目的,是探討化學藥物導致農民中毒的議題,並訪視因此病倒的農民,他們多受雇在農田中噴灑農藥,最終罹患癌症。由(當時還是)我黨的選區眾議員翁醫師負責引介。在那之後,他帶我們前往能馬邦縣,了解當地芒果農的困境,那些困擾了他們一輩子的議題,對我而言都是初次聽聞的新鮮事。在完成政黨交付的任務後,我邀助理達姆一同到山上一處靜謐的民宿過夜,很幸運的是,民宿老闆正好是個音樂人,也就有吉他可以彈。
……我隻身而來
為你寫了首歌
關於你的種種過往
我稱之為金黃……[注3]
金黃色存在於周遭柔和的陽光裡,金黃色存在於水仙芒果的表皮上,既美麗又香甜,但卻隱約造就了收入差距。僅僅是因為種植者欠缺能自耕的土地資本,就無法取得GAP認證。若獲得GAP認證的芒果能賣到每公斤100泰銖,沒有GAP認證的芒果,每公斤價格僅剩30泰銖。當收入存在這樣的隱性差距,又沒有其他資產能作為擔保,這些農民便無法進入正規的資本體系。當兒女達到就學年齡,需要資金花用,只能透過非正規的管道貸款,造就第二顆錯扣的鈕扣,也就是債務。
但為何人民會沒有賴以為生的土地呢?我用現有資料快速計算一下:若泰國境內的土地是100%,有57%的土地屬於政府,剩下43%中,約9,500萬萊的土地屬於前10%的有錢人,而全國所有貧困人口合計擁有的土地只有68,000萊,相差853倍。政府設立邊境經濟區,吸引資本雄厚的投資者到我國境內使用土地,使用期長達50年;若是在東部經濟發展特區,或俗稱的EEC,使用期甚至長達99年。但在距離不到一小時車程的地方,身為國家之主的泰國人,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就只是擁有一塊屬於自己的土地,他們懷抱這個夢想整整50年,甚至至今都持續懷抱著,但為何仍無法實現呢?我放下吉他,開始動筆寫下國會質詢的講稿。
……我採取了行動
多不容易的一步
放眼盡是金黃……
我跟著Coldplay的歌聲,將自己帶回現實。金黃色已然消失,我身處當下的黑暗之中,但至少,我的思緒不再胡亂暴走,不知去向了。
注1:2014年泰國陸軍發動軍事政變後,執政的國家和平與秩序維護委員會廢除了2007年頒布的憲法,以臨時憲法取而代之,並不斷拖延正式憲法的制憲時程,直到2017才頒布第20部憲法。為確保親軍方勢力能在長期內透過制度掌握政治權力,該部憲法設置多項過渡條款,其中第272條明確規定,在憲法實施的最初五年內,非民選產生的參議員,可享有與經民選產生的眾議員同等的總理選舉權。
注2:泰國《刑法》第112條,俗稱褻瀆王室罪,明定凡誹謗、侮辱或威脅國王、王后、王位繼承人或攝政者者,可處三年以上、十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此條款曾被外媒形容為全球最嚴苛的褻瀆君主罪,不僅過度箝制言論自由,也常被用作政治工具打壓異己。修改《刑法》第112條以確保人民享有政治言論自由,一直是新未來黨、前進黨及人民黨的核心立場。除推動修法外,前進黨亦積極在國會為因此罪入獄的政治犯爭取特赦。
注3:Coldplay〈Yellow〉的歌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