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穿衣服才是一種禮貌 德國千年公共裸湯文化
作為工業時代的反省，德國展開FKK運動……讓身體重返自由狀態，擺脫階級、制服與工業文明對自身束縛。在這個脈絡下，浴場、桑拿中無分性別的赤裸，是再自然不過的風景。
文／林尚縈 （中央社柏林特約記者）
寒冷的冬季最舒服的事莫過於泡在溫熱的泉水中，或走進桑拿房蒸一場酣暢淋漓，讓日常的緊繃與壓力隨汗水揮發。
德國特色療養文化 沿襲古羅馬泡湯傳統
德國人愛泡湯與蒸桑拿，可追溯到羅馬帝國時期。2,000年前，羅馬人在今日德國西南一帶建立大型公共澡堂，就像日本漫畫家山崎麻里在穿越漫畫《羅馬浴場》描繪，當時公共澡堂的用途不僅是身體清潔，也是聊八卦、談論公共事務等社交與公民活動的一部分。
羅馬帝國瓦解，泡湯傳統並未消失，而是轉化為獨具德國特色的療養文化。19世紀，德國現代醫學觀念日漸普及，身體不再只是承載靈魂的容器，而是可被科學化測量、觀察與調整的對象。過去地底熱泉湧出之處，成為貴族與中產階級調養身體的療養勝地。
打開現今的德國地圖，仍能看見不少被冠名「Bad」（德語意為泡澡）的城鎮，例如柏林近郊的Bad Saarow、阿爾卑斯山腳下的Bad Reichenhall。這些城鎮因具備良好醫療、氣候與水療基礎設施受官方認可，公立保險每年甚至提供一定額度，讓保戶到療養城市放鬆身心靈，作為預防醫學重要一環。
歐洲貴族療養勝地 德現代澡堂靜謐是禮儀
德國約有350座官方認可的療養城市（Kurstadt），當中最知名的，就是直譯名稱「泡澡-泡澡」的德、法、瑞邊境城市巴登巴登（Baden-Baden）。這座黑森林邊緣小城，2,000年前就吸引羅馬人駐足，後來成為歐洲上流社會競相造訪的療養勝地。
1877年落成的腓特烈浴場（Friedrichsbad），正坐落在巴登巴登古羅馬浴場遺址之上。浴場建築外觀延續羅馬浴場的拱頂與圓穹，內部則體現19世紀德國對科學、紀律與身體管理的迷戀，泡湯被精準設定成17道工序，結合溫水浴、蒸氣浴、熱風浴、冷水沖洗與休息空間，依序完成這17道「關卡」，能溫和刺激血液循環，調節身體機能。
和以社交為重、喧譁嘈雜的古羅馬浴場不同，腓特烈浴場等德國現代澡堂非常安靜，一如德式桑拿，泡湯者更多在靜謐的療養空間與自己的身體相處。不僅保持靜謐是基本禮儀，在桑拿房使用毛巾將出汗的肌膚與木質座位隔離、用水沖洗蒸氣室自己使用過的座位，都是需要遵守的規範。
無分性別裸身共桑拿 源自「自由身體文化」
外地遊客最不能適應的德國泡澡守則，莫過於「不得穿戴織品」（Textilfrei）了。在德國、奧地利與瑞士等德語區國家，在公共澡堂或桑拿赤裸是普遍習慣，穿泳衣泳褲桑拿反倒是失禮的事。
根據德國桑拿協會說明，泳衣會在高溫下殘留洗劑與纖維，且容易附著細菌，影響桑拿房清潔；此外，布料也會阻礙排汗與熱能傳導，不利桑拿療效。
另一方面，德國有悠久的「自由身體文化」（Freikörperkultur，FKK）傳統。FKK起源於20世紀初，當時德國大城市經歷19世紀工業化，城市擁擠、勞動強度高，一如德國社會與哲學家馬克思提出的異化（Entfremdung）理論，勞工階級的身體被剝削，成為資本家的生產工具。
作為工業時代的反省，德國展開FKK運動，倡議者主張，以裸身親近自然，透過陽光、空氣、水，讓身體重返自由狀態，擺脫階級、制服與工業文明對自身束縛。在這個脈絡下，德國社會逐漸發展出一套對裸體高度去性化的理解，浴場、桑拿中無分性別的赤裸，是再自然不過的風景。
FKK文化在前東德時期尤其盛行，東德早期曾發生文化部長貝歇（Johannes Becher）禁裸，強制公園和湖泊等公共場合裸曬或裸泳人士穿上衣服以「保護國民的眼睛」。支持天體文化者大規模抗議，知識分子反彈發起連署，東德政府最終讓步，允許在特定區域自由裸身。
根據官方史料，到了1980年代，東德至少有60個官方天體沙灘，甚至連非指定區域也普遍容忍裸泳。不僅西德，在蘇聯式社會主義制度下的東德日常中，在自然環境中裸體，也是重要的自由精神象徵。
不是在有著FKK文化長大的我，縱使非常喜歡泡湯與桑拿，仍是花了一段時間才習慣在公共室內療養空間中與陌生人或同行女性朋友「袒裎相見」，若是同行有男性友人或在室外天然湖泊，仍留有一點「恥力」待解放。
不過說到底，每個人呱呱墜地之時都是一絲不掛，當每個人都能回到初生最單純、原始的狀態時，服裝、他人的眼光什麼的，不過都是身外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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