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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乘客教我的事
  表面上是乘客的事,其實都是我們自身的事。這本書太過真誠、直接,像用無害的笑容訴說著日常生活不被討論、察覺的細節。縱使那些事每天都在發生,但多數如我輩軟弱的人,總是選擇轉身逃避。也因為這本書太過真誠,讓我們確認自己的困擾是如此普通,至少還有誰願意為這些事煩憂。看完《那些乘客教我的事》,接下來,就是你們的事了。

.作者:陳夏民
.譯者:
.分類:文學
.出版社:凱特文化
.出版日期:2014/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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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那些乘客教我的事》

想被失控衛星擊中的孩子

  A紅著眼眶告訴我:「衛星可能要撞地球。真來了,就把擾人的自己先撞飛離散,收集碎片當懲罰。」

  原來,在我們毫無察覺的外太空裡,有一枚美國衛星失去控制,將於週末墜落地球表面,儘管穿越大氣層時它便會開始起火燃燒,烈焰之中,其大部分的質量都將焚化成宇宙之間的懸浮微粒,但仍有可能有二十來個總重五百公斤的碎片墜落地球,其中最重的約莫一百五十公斤……

  白天壓抑著愛情痛楚,只能在夜裡透過安眠藥舒緩的A,在服用安眠藥後,打電話給有好感的那個人,透過那一條穿越兩座城市的地底電話纜線,哭著告白。卻又因為藥效太強,讓他忘記所有的經過,而在隔天打了相同的電話,哭著告了相同的白。他的擔憂反覆著,他的心境反覆著,擔心遭拒又擔心叨擾對方,所有為愛而生的苦惱就在那一片因為藥效而留白的記憶上增幅、放大,在他清醒的時刻裡,成長成一片自責網絡,eating him from the inside。

  曾經聽說另一個關於星星的故事:好久好久以前,有個小男孩十分可愛,每一個人都想捏捏他紅紅的臉頰,告訴他許多美好的事情正等著他。但某個夜裡,小男孩的告白遭到狐狸拒絕,狐狸無辜地說:「我也喜歡你,但我們不能在一起。」回家後,小男孩在房間哭了起來,他打開窗戶,對著星空呼喊:「為什麼沒有人愛我?」

  遙遠的光年之外,有一顆星星聽見了他的呼喚,它拿起望遠鏡窺探了小男孩,四目交接的瞬間,星星顫抖、位移並脫離原本公轉的軌道,筆直地朝著小男孩而來。然而,就在半途中,小男孩早已經隨著地球自轉而衰老、死去、毀滅成宇宙的碎片了。

  如同電影蒙太奇總是讓兩個朝對方前進的人錯過彼此,光年之外的戀人,又要如何觸碰對方呢?

  看著A紅紅的眼眶,我多麼想告訴他,就算那一個人選擇了孤獨,並因為那幾通深夜電話感到苦惱,但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一定孕育著一個充滿美好善意的故事。畢竟能夠知道自己曾被深深珍惜、愛著,也是一種幸福。或許他也曾聽說那一個星星愛上男孩的故事,就此想到故事的另一個結局——

  為了與小男孩見面,決定脫離自身軌道與他見面的那一顆星星,在路上看見了一對牽手散步的小情侶,那畫面在它心裡生了根,就在星星即將闖入小男孩的銀河系之前,它決定回家了。當它穿越了好幾個光年,終於回到家後,小男孩早已不在人世,但它仍以相同的角度凝視著小男孩曾棲身的星球。好久好久以後,它在街角的郵局寄出一張前往地球的明信片,上頭寫著幾句話……

  「我也喜歡你,但我們不能在一起。不過,光年之外,有人在等你。」

在十字路口賣花的少年

  寒流來襲加上雨水過境,剛跨過的新年顯得有些停滯不前。撐傘走過熟悉的街道,儘管是午餐時間,街上的行車卻少得可憐,行人手插口袋偎著身子。濕漉漉的馬路一片空蕩蕩,給人近凌晨的錯覺。

  十字路口旁的選舉旗幟上,牙齒潔白的男男女女熱情作揖,伸出手指比「耶」,沒有人看見有個模糊的身影在那裡:沒有撐傘,穿著白色短袖上衣、鬆緊帶明顯出了差錯的運動長褲,瘦長的身影跛著腳步穿梭於車陣之中,在距離車子約莫一公尺的地方,對擋風玻璃後的司機九十度鞠躬,然後雙手合十再行一次禮,手肘的竹籃子搖搖晃晃,裡頭的香花串如嬰兒般安靜沉睡,不曾被驚醒的樣子。

  我下意識捏緊身上的羽絨外套,不會吧,就這樣子淋雨賣花?連帽子都沒有,這已經不是寒冬潑水,根本是拿肉身填海,他到底在想什麼!

  第一輛黑色休旅車沒有搖下車窗,他便往後頭的計程車鞠躬敬禮,司機搖下車窗,給了錢,拿了一串花,緩緩搖上車窗。

  我想起那一些出現在《蘋果日報》「人間異語」專欄上的艱苦人,他們輕鬆自若彷彿是第三者說著自己的故事。那些化為鉛字的人生,彷彿是從廢墟混凝土牆上刺出來的鋼筋,總令人大腿下緣冒出一片雞皮疙瘩,不自主捏把冷汗,並在心裡驚嘆:「好險不是我!」

  或許這位少年上過那個單元?

  我撐著傘,趁他回返十字路口邊緣的空檔,向他喊「我跟你買」。我一面朝他走去,一面在口袋裡掏錢,碰觸到紙鈔的瞬間,興起「一百塊錢該不會只能買到一小串吧」的念頭,甚至在腦海中倒轉計程車司機搖下車窗的印象,想要在腳步停下之前,試算出那一串懸掛在細鐵絲上的小花,到底值多少錢。

  我們同時抵達彼此。

  見到眼前有人淋雨,我下意識把傘撐高,讓他進入我的傘下,但他卻警覺地向後退至傘外,站在雨中急切地看著我。那一張黝黑的臉龐曬了太多的陽光,當然,也淋過更多的雨水。我想他到目前為止的人生經驗全都寫在臉上了——一本永遠闔不上的《李爾王》,字句模糊卻還沒死透,每一次的腳步都是斑駁的悲劇,連未來都昭然若揭。

  他的殘缺是真實或是假扮,其實無關緊要。純粹是一名為生活把悲劇穿在身上的人。

  「我買一百塊。」他收過錢,微笑,吃力卻熟練地讓手指在竹籃裡面掏揀,之後遞給我四串香花。我忽然覺得卑鄙,同時卻又想問他一串香花才賣二十五塊錢,究竟要賣多少才能支付生活開銷,或甚至是因淋雨而感冒發燒的醫療費用。

  「謝謝。」他向我點頭,手肘上的竹籃輕輕晃著,我看見裡頭還有兩三串香花,原本想要再拿出一百塊錢全買回去,卻從他身後看見另一個穿著黑色短袖上衣的年輕人,一樣黝黑,一樣跛腳,一樣提著一個裝滿香花的小竹籃。

  海明威的冰山理論,就在這個十字路口得到印證:在街上行走的少年或老弱都只是顯露的一角,就算把籃子裡所有的花都買下來,就算把所有少年們的花都買下來,這個世界也不會有什麼改變。明天,或是下一個寒流過境的雨天,他們還是會穿梭在這個十字路口,對著每一輛紅燈停下的車輛鞠躬、敬禮、雙手合十。無限重複的時間裡,他們像是迷失在錯亂時空找不到家的浦島太郎,期待在這個亂竄著痛楚與惡意的宇宙夾縫裡,還能有一個車窗為自己緩緩開放,帶來一絲希望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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