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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北雨
  台灣新生代甚受注意的小說家童偉格最新力作《西北雨》,是以台灣東北角金瓜石一帶為背景、以父親與家族為題材的長篇小說,但作者也未明顯描繪單一地方的特色,他只是針對記憶中一個經常下著雨、天氣陰沉的地點,書寫個人記憶與成長的經驗。

  每個人都有認識一個地方的角度,因為成長記憶的不同,即使同一地也有相異的面貌。相較於有些鄉土書寫比較寫實或戲謔,《西北雨》寫的是主角內心深處對親人死亡與愛的記憶,重要的反而不在故事情節。作者用抒情的筆法呈現幽暗與哀傷,以超現實筆觸描述內心抽象世界,讀來不覺中豐富了讀者的情感感受力。

  夏天西北雨直直落,是台灣人共同的記憶。在書寫台灣的版塊中,台灣歷史仍在持續重建。在本土意識興起後,作家們不讓官方大歷史主導一切,十幾年來紛紛努力撰述屬於個人或家族的記憶與經歷,而台灣東北角是較少被注意或僅淺淺帶過的地域。期待《西北雨》能引起更多迴響,使台灣的本土書寫更深廣、更完整。


.作者:童偉格
.譯者:
.分類:文學
.出版社:印刻
.出版日期:2010/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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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別擔心。如果人們再問起,我會說謊,說我還記得那天世界的樣子。

  陽光穿透雨後的雲層,由遠至近,斜斜灑落好幾束光。強風起歇,分隔島上的雜草叢,不時翻露出蒼黃的肚腹。行道樹的枝葉飄搖,蟬聲像海潮,有時明亮,有時隱退。

  那是六月裡的一個星期四。下午,我跟著放學路隊走出小學校門。我拉著書包的拉桿,像拖著登機箱,刻意慢吞吞磕著人行道的地磚,往路隊後頭蹭。經過幾個十字路口,路隊流散了。我收起拉桿,背上書包,開始狂奔。

那一天,我滿十歲了。

  我想去找我母親。生平第一次,我主動去拜訪她。

  在這個世界上,我認識的第一個活人,是我的母親。

  我認識的第一個死人,也是我的母親。

  從我剛學會走路開始,每月的第二和第四個星期日,我母親會從死裡復活,到我祖父家來,把我接出門。

  那些日子,我總醒得早。我躺在床上,抱著我母親送我的一輛模型車——我記得是輛黃色的垃圾車——張著眼,看晨光亮起,等待我母親前來,將門鈴揪響。

  在我身邊,睡著我父親。他喝醉了。他常常是醉的,但每個星期六晚上,他會醉得特別老實。於是在我母親復活的那些早晨,他總睡得像一把石鑄的弓,在四周被他壓沉、摟緊的空氣裡,獨自靜靜作著夢。

  在我父親和我的臥房外,總一同早睡,一同早起的我祖父祖母,如今一同在客廳裡遊走。我祖父在溫吞吞做著長生操。我祖母在掃地,撢灰塵,戴上老花眼鏡記帳,用一個早晨清算一整個星期。

  出客廳,橫過走道,在另兩間臥房裡,分別睡著雙胞胎一般的我姑姑和我叔叔。我姑姑戴著髮網、眼罩,鏗鏗鏘鏘磨著牙套。我叔叔將打著石膏的左腿高高架起,以一種真空狀態下才能達成的睡姿,在床上辛勤補眠。

  在這間位於城市二樓的房子裡,光線幽暗,一盞燈都未點亮。

因為我的家族,向來是崇尚儉省的。

  我的家族,以各種自信且為人稱許的方式,在這座城市裡兀自繁衍多代了。偌久以前,我的一個遠祖——就說是我曾曾祖母吧——死了,她的魂魄飄蕩到城市的光罩下,四望,卻找不到一處裂縫,找不到一個連接冥界的入口。

她無法,只好返回我的家族裡來。

  我的家族是如此地愛整潔,因此當我曾曾祖母飄蕩回來時,她會發現她的屍體早已被我們燒除了。她最後所居住的房間,以及她生前在房裡積存的一切,已經被我們謀分殆盡了。她找不到自己的軀殼,甚至找不到一套舊衣服,包裹她的魂魄,讓她偽裝成一個活人,行在我們之中。

  我們召開家庭會議,左挪右移,好不容易騰出一彎廢棄的掛勾,讓我曾曾祖母的魂魄,得以像一幅壁畫,鎮日高掛在牆上。

  日光曝傷她,夜露敷療她。一隻圖謀不軌的壁虎時時跑來搔聞她。一面不停奔走的大鐘刻刻以聲音卡榫她。我曾曾祖母的魂魄已經不會流淚了,在她那無事可為,無路可去的漫長死期裡,她只是公然對著我們,不停發放一種半似悲鳴,半似淫叫的電波。

我們再次召開家庭會議,商討讓她平靜下來的辦法。

  我們是如此一個自信、儉省而整潔的家族,我們決議無聲地、集體消化這個自我的家族逸出的亡靈。我們決定,從今以後,我們這些尚存活著的後輩,每人必須輪流讓出一點時間,讓出身體,借給我的曾曾祖母用,讓她得以將自己化整為零,輾轉流離,與我的家族共長存。

  後來,當我的曾祖一輩陸續凋零後,我們也如此一一收容他們。

我們有了一項新的美德:團結。

  一定是自那時起,我家族中的每個人,即令在此城中開枝散葉,分房別居後,或多或少都仍保有拼裝車般的神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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