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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夜漂流
  故事中看似以地球末世做為隱性背景,乍看以為是科幻小說的兩條故事主線,實質探討「孤獨」「人與人之間的連結」,作者以簡潔優美的筆觸描繪出的外太空與北極,有如置身其中,強烈孤寂感也有種淡淡的哀傷,如同孤獨時的你我。



.作者:莉莉‧布魯克斯-達爾頓
.譯者:康學慧
.分類:文學
.出版社:悅知文化
.出版日期:2018/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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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永夜漂流》

  蘇莉的時鐘顯示格林威治標準時間早上七點,比休士頓快五個小時,比莫斯科慢五個小時。在遙遠的太空深處,時間沒什麼意義,但她還是乖乖起床。航太指揮中心為「乙太號」的成員定下嚴格的作息時間,一分鐘也不放過,雖然指揮中心早已斷線,無法繼續強制他們遵守,但太空人大致依舊奉行不悖。舖位的牆上鋪著軟墊,上面釘著一張孤單的照片,她習慣性地伸手摸了摸,然後才坐起來。她用手指順一順自出發後就再沒剪過的黑髮,已經一年多了,她開始編辮子,回味剛剛遠去的夢境。遮簾外一片寂靜,只有維生系統持續不斷的嗡鳴聲,以及離心機低低的運轉聲。他們的太空船,剛登船時感覺無比巨大,現在卻好像迷失在汪洋中的小小救生艇,唯一的差別在於他們並沒有迷失,他們非常清楚要去哪裡。幾天前他們剛剛離開木星,乙太號終於啟程回航。

  夢境揮之不去。自從上週觀測任務後,木星便占據她的睡眠時間:無比壯觀、永不止息的雲帶運動;大氣層的渦漩圖案,深色帶與亮色區在氨晶體雲層的環流中翻滾;光譜中每種橘色一應俱全,從柔和的沙色區到融化硃砂般的鮮豔線條;十小時自轉週期的驚人速度,整顆行星像陀螺轉個不停;半透明的表面上,翻騰肆虐著持續百年的風暴。還有那四個衛星!卡利斯多坑坑巴巴的古老地表,蓋尼米德的冰層。歐羅巴冰下海洋的淡紅色裂痕。埃歐的火山岩漿有如從地表躍出的煙火。

  凝視著這四顆伽利略衛星,所有組員同時靜默崇敬。性靈的停頓,帶領他們進入太空深處的緊繃情緒瞬間消失,擔心自己能力不足無法達成任務的焦慮、擔心萬一任務失敗或從此音訊全無的恐懼,這些負面情緒全都蒸發了。成功了,他們辦到了,蘇莉與其他組員成為第一批如此深入太空的人類,不只如此,木星與四顆衛星也改變了他們,帶給他們平靜,也讓他們認知到自己其實多渺小、多細微,又多無謂。彷彿地球上的生活只是由夢境組成,微小而毫無意義,而乙太號的六名組員終於由夢中醒來,過去的經歷與回憶與他們再也沒有連結。抵達木星的那一刻,他們意識中一個陌生的層次開始爆發,就好像漆黑的房間點亮燈光,發現無限就坐在搖晃的燈泡下,赤裸而耀眼。

  昨夜的夢境遠去,她的心思已經飛向通訊艙了。她穿上襪子,想著她睡覺時無線波段不知送來了多少神祕訊息。但一個令人煩惱的念頭入侵,從黑暗的外圍地帶湧入。任務很成功,但她卻沒有可分享新發現的對象,所有組員都一樣。木星觀測任務即將開始時,指揮中心便陷入寂靜。進行觀測的一週期間,乙太號上的人員耐心等候,並且繼續工作。指揮中心沒有離線,也沒有通訊干擾的預兆。深空網絡有三個主要設施,配合地球自轉。即使位在莫哈維沙漠的戈德斯通站離線,西班牙或澳洲應該也會接續通訊,但斷訊二十四小時後仍未恢復。就這樣一天又一天過去,到現在已將近兩週。斷訊可能有很多原因,一開始沒必要擔心,但沉默的時間越來越長,他們對木星的專注力減退,而且越來越想回到地球,組員的內心越來越沉重。寂靜讓他們失去目標,他們偉大的經歷、他們已經發現並持續發現的事物,需要和更多人分享。乙太號的組員來到木星並非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全世界。在地球上給予他們動力的理想抱負,在此地的一片黑暗中,變成淺薄不過的虛榮心。

  自從斷訊以來,這是她第一次願意思考這件事。她和其他組員都受過訓練,要區分輕重緩急,封鎖會影響工作的現實問題,這趟旅程漫長又充滿不確定因素,他們需要這樣的能力,也有更遠大的目標。然而,現在當她任由這件事縈繞心頭,一波恐慌席捲而來,徹底破壞木星太空帶給她的平靜。她突然由木星的夢幻世界驚醒。空洞冷漠的太空寒意逼人,如同陰影籠罩。斷訊太久了,戴菲與西比斯反覆檢查太空船的設備,蘇莉也仔細檢查過通訊艙的裝置,結果卻是一切正常。接收器傳來四周的太空雜音,由百萬光年外的星體發出―只有地球毫無音訊。

*********

  乙太號組員最大的難題就是「時間」。時間太多了―白天有那麼多個小時、晚上也有那麼多個小時,周而復始。有好幾個星期、好幾個月的時間要消磨。不曉得回到地球會面對怎樣的情景,預先排定的工作與日常行事都變得空虛,毫無意義。

  所有動作都變得越來越慢。緊張的恐懼籠罩全體組員:沉重的未知、沉重的徒勞。蘇莉發現自己打字變慢、寫字變慢,身體少動、頭腦也少動。一開始,組員全體的好奇心火熱燃燒,但不久便熄滅變成無望的認命。他們無法得知狀況,除了沒有資料這件事之外,沒有其他事實可分析。他們距離沉默的地球還有十個月航程,漫長旅程的盡頭卻是充滿未知變數的家園。思鄉愁緒悄悄籠罩她,也籠罩所有人。他們懷念地球上的人們、地方、事物―他們開始擔心再也見不到了。蘇莉想念女兒露西,生氣勃勃、聲音高亢,金髮棕眼的小型風暴在蘇莉的記憶中肆虐,一如從前在他們家中肆虐。她好希望手邊有更多照片,好希望有裝滿整個隨身碟的照片,而不是只有這一張,即使在他們剛出發時,這張就已是舊照片了。一般正常母親應該至少會帶個十幾張吧?她想。長達兩年的旅程,她的女兒從兒童變成小少女,不是更該多帶幾張嗎?登上乙太號之後,只有同事傳過視訊給她,其他人都沒有。如果家人傳來影片,她一定會萬分珍惜,一次次重複播放,但露西沒有傳影片來,傑克更不可能。家人疏遠這件事她原本習以為常,離開大氣層時才覺得心碎,突然之間感覺像是剛發生的悲劇,而不是已經持續多年的常態。她努力在心中重建失去的照片,聖誕節、生日,還有那次蘇莉、傑克、露西一起去科羅拉多州泛舟,那是離婚前的事了。背景總是很容易填補―掛著銀色彩帶的歪歪藍色聖誕樹、他們舊公寓用的綠色格紋布沙發、廚房裡的辣椒燈、洗碗槽後面的一排小盆栽,以及裝滿行李準備出發去旅行的紅色荒原Land Rover休旅車―但他們的臉很難回想。

  傑克,他們結婚十年,離婚五年。她從他的頭髮開始描繪,他喜歡的長度她總是嫌太短,然後她盡可能將五官一個個擺上去:眼睛綠色的,睫毛濃密,上面有雙深色眉毛;鼻子有一點歪,鼻梁斷過一次就回不來了;嘴巴,兩邊有酒窩,嘴唇偏薄,牙齒整齊。她想起兩人相識那天、兩人結婚那天、她離開他那天,努力回想每分鐘、每句話。她重建他們一起生活的場景:她第一次懷孕時,他們住在多倫多的小公寓,當時她正在寫博士論文,他在大學部教粒子物理學,後來他們搬去那間有大窗戶的紅磚閣樓,她在那裡流產。他們剛發現懷孕沒多久,孩子就沒了,她告訴他的時候,他非常失望。流產時還是早期階段,懷孕才六週,蘇莉還來不及進入孕婦的心境。當她感到痙攣痛楚,便知道一切結束了,看到鮮血浸透內褲,她鬆了一口氣。她收拾乾淨,吞了四顆伊普洛芬止痛劑,思考該如何告訴傑克。那天下午,他躺在她腿上,她擁著他的頭,他的臉上滿是悲傷,她很想有同樣的感受,但她什麼感覺也沒有。客廳大窗戶外光線漸漸變暗,但他們繼續坐著,窗簾敞開,玻璃窗變成一對深黑大眼睛,她無法分辨那雙眼是看著裡面或外面。

  一年後他們在市政廳舉行婚禮,走廊上鋪著灰色地磚,他們旁邊有很多深色木長凳,其他新人坐著等候輪到他們。四年後,在一間薄荷綠色調的醫院產房,露西誕生了。傑克抱著她,臉上有著無法熄滅的喜悅,當他將嬰兒交給蘇莉,她胸口感受到確切的恐懼。露西踏出的第一步是在廚房的合成地板上,第一句話是「爹地,不」,當時他們想把她留在家裡讓保母照顧。蘇莉想起太空計畫邀請她加入儲備太空人課程那天,是她拋下傑克與五歲的露西前往休士頓那天。一開始她只能想起重大時刻,帶來全盤改變的那些日子,但隨著時間過去,她想起越來越多小細節。

  露西的頭髮,小時候顏色像黃金,年紀越大顏色越深。她剛出生時透明肌膚下跳動的血管。傑克寬厚的上身,他習慣不扣領口的鈕釦並捲起袖子,從不打領帶,也懶得穿外套。他鎖骨的線條、胸口淡淡的毛髮,他的襯衫總免不了抹到粉筆灰。蘇莉取得博士學位之後,他們搬去溫哥華的那棟房子,瓦斯爐臺上掛著黃銅湯鍋,大門的顏色是莓紅,露西最愛的床單是深藍底點綴黃色星星。

  乙太號上每個人私生活都曾有過失落,每個床鋪都有如回憶的氣泡。他們只在必要時偶爾生硬地交談幾句,勉強撐過現實的嚴酷要求,此外的時間每個人都沉浸在往事中,表情便可以看出來。有時蘇莉看著其他人,想像他們在想什麼。出發前,組員曾經一同在休士頓受訓將近兩年;他們逐漸培養出感情,但是模擬災難狀況時對同事說的話,與世界滅亡卻身在遙遠太空時所說的話,絕對非常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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