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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們
  透過講述家族的女性命運,閻連科爬梳了數代女性的生活經驗和人生際遇。寫出她們人生的不易與生命的向光性。從不同世代的女人生存狀態,窺見生命在狹縫中掙扎與努力,以及新時代如何改變女性的生存條件與不變的困境。《她們》旨在叩問「人」的存在性:如果你把「她們」當做女性的「人」或「做為人的女性」,你就能夠看到她們身上原來的真實之美。



.作者:閻連科
.譯者:
.分類:文學
.出版社:麥田出版
.出版日期:2020/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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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她們》

  吉普車突然停在了一棟高樓下的街角處。吉伯伯下車看了看他手腕上的表,說時間剛剛好,彷若果熟的季進恰巧吻著秋天般。站在路牙上,他替我拉拉衣服、整整亂頭髮,神祕地說他到前面大樓的門口朝我指指那姑娘,然後他會像顧客一樣去百貨樓裡轉一轉。經過很像當時電影中地下黨的接頭樣,掌握了祕密暗號後,我們朝百貨大樓的門口走過去。非常慶幸我的心沒有從嗓子眼裡跳出來,如一隻兔子慶幸自己把冬暖當作春天後,又終於沒有一躍而入冰天雪地裡。忘記她是在百貨大樓的一樓售賣布匹還是衣服了。在我看,布匹和衣服本是同門之族親,分不清彼此是很正常的事,何況我又不是真的失憶而忘記,而是因為過度興奮和緊張,壓根就沒看清(沒顧上)她的背景和襯托。
  
  一朵正紅的花朵盛開時,有沒有綠葉不重要。
  
  實說吧,她太漂亮了,把我驚呆在了一個城市的人流裡。順著吉伯伯的手指望過去,我一眼就把她給認準了。不高不矮,肌膚微黑(又是微黑,是天意的安排吧),將果熟似的臉和正忙著為顧客算帳閃動的眼—好像我在哪兒見過她。某種突如其來的熟悉和認定,使我相信姻緣前定的神祕性。我決定要和她戀愛了。要和她結婚生子了。要和她人生共難、赴湯踏火至恩愛盡頭的那一端。
  
  吉伯伯用手指著她的暗示大約用了一秒鐘,可我不到一秒就決定要和她結婚了。「看見沒?」他這樣悄聲問著我。我異常肯定地朝他點著頭。「是那個穿天藍色衣服的,可不是穿灰黑衣服那姑娘。」當他再次這樣向我確認那個姑娘時,我覺得他的確認和解釋,多餘得如仲春至來路邊綠出來的草。接著他又爬在我的耳朵上,千囑萬託交代到,婚姻是人山高海大的事,就是當皇帝的事情也沒有人的婚姻事情大。說千萬千萬要考慮好,同意是同意,不同意就是不同意,萬萬不可因為她先同意了,你就矜持隨風同意了。
  
  說完伯伯顧客一樣朝著百貨樓裡的人流走,把我留在門口慎度思忖著。而當他匯入人流那一刻,我又一次極度專注地打量、揣度了對方的形象、衣著和忙碌,確認了自己願意和她相處、結婚是無可挑剔的正確選擇後,我無意間發現那姑娘也在朝我看,便慌忙從百貨樓門口的人流退到大樓門外了。
  
  天藍得很,如我的內心一樣開闊和明透。
  
  人生和世界是如此的美。我忽然對父母把我送到這個世界汪洋著一種感激心。
  
  過了一會兒—一會兒豆粒般的時間裡,吉伯伯滿面紅光地從百貨樓裡出來了。我們站在洛陽最中心的中州中路的大街上,以天地樹木為據證,確認了我人生乃至是那時及我全家命運最為鄭重、盛大的一樁事。
  
  「同意嗎?」他問我。
  
  我朝他很肯定地點了頭。
  
  「同意不同意你得說出來,」他又笑著逼著我。
  
  我也笑著喃喃道:「我同意。」
  
  「這就好—那我去她家告訴她爸媽,並順帶把你們結婚的日子了定下來。」
  
  又一場的戀愛也就這樣偶然貿然地再次拉開帷幕了,宛若太陽出來必有光,春天到來時,山野懸崖的背陰處,也會有鮮花掛在崖頭上。吉伯伯和吉普車再又走掉了。他讓我在百貨樓的門前站著不要動,他很快就會「帶著結婚的日子」走回來。我們到百貨樓的時間正好是午時一點鐘,相對象大約用了八分鐘,而從他離開到他返回來,用時大約三個小時整。在這三個小時裡,飢餓風暴一樣襲擾著我。非常想去對面的飯店吃頓飯,可我身上沒帶一分錢。就那麼坐在洛陽中州中路的路邊上,被遺棄的一個孩子般,望著天上的雲,地上的人,想等伯伯回來後,第一件事情是要到飯店去吃一碗麵。可到下午四點多,待那輛吉普哼哼??地停在我面前,從車上下來的伯伯的臉色是綠的,彷彿誰在他的臉上摑了一耳光。他豎在路邊看看百貨樓,看看身邊賣面的飯舖和人流,猶豫一下對我說:
  
  「回家吧,到家裡再說具體事。」
  
  我們上車了。
  
  我們回家了。
  
  兩個多小時,吉普車又把我送到了我們家的麥場邊。落日的餘暉那時紅如火燼著。伯伯是個不愛說話的人,不過回來的路上他還是和我說了一句話:「這件事情以後不提了。」待我在麥場邊的大堤路上下車後,他看我父親在麥場收麥子,便朝我父親揚揚手,對我說他實在忙得很,會議多得每天流汗也開不完,就不往家裡去坐了。並讓我告訴父親說,不用憂愁我找對象的事,提幹了,當上軍官了,哪還愁找不到一個對象啊。
  
  一九八九還是一九九○年,那時我不僅結了婚,孩子都已四五歲,而且正在北京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裡讀著書。那年春節我們一家人回到老家過年去,在初二走親戚的日子裡,早已退休的吉伯伯,提著禮籃到我家裡來,笑著說我在洛陽百貨樓見的那姑娘,在《洛陽日報》上讀到一整版的〈洛陽地區出才子〉的文章介紹我,還登著我的彩色大照片,那姑娘就專門找到他家質問他,為什麼給她介紹對象時,沒說我會寫作和愛寫作。「她和她家都後悔了。讓她們後悔才好哪!」伯伯這樣說著笑著望著我,直到這時我才明白,那姑娘的母親是吉伯伯妻子的妹妹或姊姊,他們兩家是「一條船」。而我第一眼見了頗感熟悉那姑娘,原來長得像吉伯伯家的大女兒。
  
  明白這些後,我對伯伯很尷尬地笑了笑。
  
  世界上的許多事,收場之後尷尬地笑笑也是一種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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