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期主題】「怎麼這麼醜!」逆流而上的台灣公共美學

從吉祥物虱目魚小子到門牌設計,台灣人和台灣社會從何時起失去對美的感受?

文:陳政偉

前言:

前陣子新北市花了新台幣8500萬元設計及製作120萬面新門牌,結果被民眾嫌太醜、辨識度低,被罵翻的新北市府急喊卡,宣布新門牌換發時間延後。

設計本應該是解決問題,撇除新設計的門牌好看與否,「新北門牌之亂」除了凸顯公部門對美學鑑賞的缺乏外,也反映公共設計經常缺少社會溝通,經常花了大錢,卻沒為市民帶來新感受。

這期文化+命名為「我們與醜的距離」,藉由檢視過往的大型公共設計案,來看台灣公部門的設計出了哪些問題?為何時常走在路上抬起頭來,會感覺到我們與美的距離很遙遠。

然而也並不是公部門的設計案就全然毫無美感,這幾年新竹市的城市美感也不斷提升,許多建設都獲獎,2020年「台灣設計展」也將在新竹市舉辦,接著2021年台灣燈會也要在新竹舊城區內舉行,這一連串都展現著新竹市的「設計力」,意味著「設計可以翻轉城市。」

2016年台北燈節主燈福祿猴,首度推出不規則弧形光雕主燈「福祿猴」,高14.2公尺,葫蘆造型代表福祿、多子多孫好福氣,表面使用氣泡膜材料,結合環保與藝術。

主燈造型一出爐,「怎麼可以這麼醜?」在網路上瀰漫負評如潮的氛圍,使議題延燒了好幾天,市府怎麼說明都不對,最後,有人提出「看久了好像也滿可愛」的結論。

一個社會的美學是日常文化與生活方式的體現,設計做為其中的一環,是美學呈現的最大推手,如何為公共環境及社會注入活力與改變,呈現整體美感,隨著時代進步而更加迫切,然而面對社會現實,卻有著偌大的銜接落差。

美感見仁見智,可愛與可怕也是一線之隔。舉例來說,吉祥物就是近年各地方政府或單位作為行銷推廣的一種方式,透過象徵性的角色凝聚向心力或討吉利的作用,效果卻有天壤之別。

「熊讚」是台灣吉祥物設計中少有的成功案例,但也有人批評它的概念抄襲自日本「熊本熊」(中央社檔案照片)

吉祥物逗陣行 相輔相成才能拉抬主題

以台灣黑熊為原型的2017年世大運吉祥物「熊讚」,俏皮活潑彷彿脫胎自全球知名的日本熊本縣知名吉祥物「熊本熊(KUMAMON)」。在世大運作為吉祥物,帶動宣傳功不可沒,後來更升格台北市政府吉祥物,堪稱成功案例。

一時間,吉祥物如同救世主般姿態紛紛出現,以英雄之姿拯救地方、拉抬觀光。台南市北門永隆社區的吉祥物「虱目魚小子」、澎湖吉貝嶼新地標的造景裝置「珍珠小童」、雲林斗南石龜花海的兩尊石龜、高雄旗山香蕉王的塑像,宛如雨後春筍般冒出的各地吉祥物,驚嚇指數卻在網路上不脛而走,成為反宣傳。

台南北門以養殖虱目魚著名,永隆社區為進行農村再生計畫,2015年當地打造虱目魚小子,剛開始因為眼睛全黑,但塑像成品不符原創的Q版可愛風格,被當地居民反映像「鬼娃」,後來經原創設計者會勘後加上眼白。

虱目魚小子由設計師和永隆社區居民一同設計出來的,原本盼吉祥物能代表社區內許多漁民的精神象徵,但實體和設計圖有嚴重落差,在網路上掀起譽為「在台灣最噁心可愛的吉祥物 」封號。

位在台南北門永隆社區台17線和市道171號路口的虱目魚小子(照片來源:維基百科)

吉貝嶼是澎湖夏天渡假的熱門據點,沙嘴海灣尤為有名。為促進觀光,2017年打造藝術造景,以當地石滬景觀與人文背景設計出吉祥如意貝、照海小童和珍珠小童。

「珍珠小童」以坐在蚌殼中的精靈為設計概念,坐在貝殼裡,手成托腮貌倚著珍珠,是將珍珠貝之人物化。作品曝光,「蚌殼精鬼娃」的戲稱不脛而走。

人造景觀怕喧賓奪主 最好恰如其分融入地景

台灣的觀光宣傳,除自然景色、人文藝術來吸引優客,很多時候也利用各式各樣的人造景觀來製造話題。

網路高人氣的嘉義縣布袋鎮高跟鞋教堂在2016年2月開幕,單月創造44萬人次參觀,到了2017年9月觀光客雖不到門可羅雀的程度,但已經明顯銳減,話題與討論度都已無法再捧起這隻透明玻璃高跟鞋,等待王子的到來。

位於嘉義布袋的高跟鞋教堂,正反評價都有(中央社檔案照片)

這樣地景式建築的計畫屢見不鮮,營建高跟鞋教堂的雲嘉南濱海國家風景區管理處,之前就有先例,2014年就曾在台南市北門區打造「水晶教堂」裝置藝術,供婚紗拍照、旅遊打卡。

雖然建築物本身不對外開放、也屬沒有實質宗教意涵的「教堂」,當時建築、燈光視覺效果, 串聯浪漫光雕造景仍吸引人潮,成一時炙手可熱觀光景點。

台南北門水晶教堂(照片來源:維基百科)

公共事務設計的好 莫過傳達價值與概念精神

回到公共事務設計,內政部「身分證明文件再設計」舉辦徵選活動,過去國家級設計往往是政府說了算,很少有人能知道設計者的想法、為何如此設計等,結果即使是不合時宜的設計,人們也必須埋單。內政部採開放做法,嘗試讓民間能量協助政府決策,結果令人眼睛一亮。

決選由「形|SHAPE」的作品獲「設計獎」,將成為未來新式身分證設計參考。設計師以台灣玉山山脈高線圖作為主要卡面圖紋設計,透過設計將版面梳理整潔,且欄位具有足夠延展性,易配合姓名長度調整,在雙語的排版上也明瞭易讀,使作品具有高度實行可行性,也創造民間參與國家設計的成功範例。

內政部「身分證明文件再設計」得獎作品(照片來源:內政部官網)

而在今年新北市花費8500萬元設計及製作的120萬面新門牌出爐,融入29區在地特色,設計者依照民政局的要求,將門牌設計的原始配色Pantone 321C藍綠色,改為單號為紫紅色、雙號為橘色。

原訂3月底換發,卻被民眾嫌太醜,新北市府官方臉書「我的新北市」粉絲頁湧入許多上萬餘名市民意見,輿論不斷發酵,主要爭議包括「辨識不易、配色怪、顏色醜、路名不見」等等。3天後,新北市政府在公眾壓力下宣布暫緩更換,接下來會回到設計師的原始配色,將紫紅和橙色數字改回底色。

對於改變門牌底色與號碼,新北市政府解釋,是原設計者在新式門牌設計時選色為藍綠色,但希望底色是冷色系,數字要選暖色系來凸顯,而選擇紫色、橘色。

新北市政府主辦的新門牌設計競圖,最終設計在網路上負評不斷,不得不宣告暫緩(中央社檔案照片)

美學、美感大哉問

討論起公共設計,大家都不否認台灣的公共設計確實正在進步中,但是它也還有著很大的問題。這些問題從何而來?是公部門主事者的問題,還是整個台灣社會對美學的概念有問題?

美學和美感,似乎經常只能意會不能言傳,那麼我們又要如何去討論它、改善它?如果美學是一種教育,它該如何被教授,進而形成一種集體共識?

高雄燈節的設計,也在網路上引起許多討論(來源:Shutterstock圖庫)

我們總是對台灣人最喜愛的旅遊地日本讚不絕口,對於這個「好美」、「講美」的國度,只有佩服和欽羨。日本是怎麼作到的?台灣人和台灣社會又是從何時起失去對美的感受?

美學與美感是大哉問,它和文化有關,文化需要長期累積,大眾的品味也需要在不斷的自我提升中才能跟上腳步。對於美好事物的想像,每個人都有自己觀看的位置與角度,美醜固然見仁見智,美感的培養毫無疑問的應該落實在日常生活中,或許我們可以從自家的擺設、注意街角的店家、招牌做起,一步一步的慢慢累積。總有一天,我們不會再吶喊著「怎麼這麼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