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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的島,看見我們的島

在瀨戶內藝術祭看見台灣—阿卡貝拉藝術節、林舜龍、王文志
文:鄭景雯

受全球暖化影響,今年夏天氣溫異常飆高,就連北海道都曾出現異常的39度高溫,更別說在日本偏南邊的瀨戶內海,8月的太陽更是曬得皮膚發燙。走在四面環海的小豆島,雖有海風吹拂,但沿途少有龐大的遮蔽物,日頭赤炎炎,走沒幾步路就全身發汗。

還沒來得及發懶,同行夥伴已催促我加緊腳步,再沒幾分鐘,來自台灣的阿卡貝拉團Moment Singers,要在台灣藝術家林舜龍的藝術品《跨越國境•波》裡演唱。

從高松港搭乘前往小豆島的船班,一下船就被太陽曬得全身發燙。(攝影:鄭景雯)

台灣阿卡貝拉傳唱台灣人情味

《跨越國境•波》鄰近小豆島的一處海灘邊,穿越作品底部,迎面而來的海潮聲,緩解了躁鬱的情緒。Moment Singers圍繞坐在作品內的觀眾,他們身上唯一的樂器便是從身體內發出的聲音,團員們僅靠著人聲就能唱出海的聲音,在小豆島唱著來自台灣的台語、客家歌,透過歌聲,把台灣的人與情傳唱到這座島嶼。

Moment Singers在小豆島唱著來自台灣的台語、客家歌,透過歌聲,把台灣的人與情傳唱到這座島嶼。(攝影:鄭景雯)

亞洲阿卡貝拉國際藝術節發跡於台灣,今年受邀在已進入第四屆的瀨戶內藝術祭夏季期間舉辦「節中節」,除了營造「期間限定」的概念外,瀨戶內藝術祭策展人北川富朗說,「最美的聲音就是人體內發出的聲音,進而編織出美妙的音樂,這跟藝術呈現的質地很像,都是從人體內有感觸的事物,進而創作成藝術品,跟藝術祭的精神有點像,要帶給大家發自內在、很純粹的感受。」

林舜龍藉由藝術 帶人們回到嬰孩狀態

林舜龍是瀨戶內藝術祭的常客,他的創作便經常把人帶回到最原始的純然狀態。

2013年他為藝術祭創作《種子船》,以漂流木仿造海漂植物棋盤腳果實的形狀,打造成大型的種子,以台灣北海岸為起點,向北航向瀨戶內海的豐島。多數的作品在藝術祭結束後會被拆除,但《種子船》卻被團隊保留,漂流到香川縣高松港,永久設置在瀨戶內國際藝術祭的主場地,並且被收錄為日本中學美術教科書案例。

《種子船》目前被永久放置在高松港,並且被收錄為日本中學美術教科書案例。(攝影:鄭景雯)
林舜龍《種子船》。(攝影:鄭景雯)
林舜龍《種子船》。(攝影:鄭景雯)

林舜龍說,「棋盤腳的種子隨著洋流漂往陸地,如同人類遷徙一樣,到處開枝散葉」,他認為,海洋不再是隔絕彼此的障礙,而是移動的媒介,「世界其實都是一家人,而藝術是人與人之間的柔性連結」。

2016年林舜龍再度受邀,這回他改到小豆島創作《跨越國境•潮》,當時他受到敘利亞3歲孩童艾蘭•庫迪(Alan Kurdi)在地中海溺亡的事件所刺激,用糯米粉、石灰、黑糖、麻纖維、和當地的海沙相揉搓,塑出196尊造型相同的泥像。

2016年林舜龍在小豆島海邊創作《跨越國境•潮》,196個泥像孩童像在和社會控訴。(照片:達達創意提供)

196是日本目前承認的世界國家總數,每一座泥像分別面向各國,並垂掛書寫該國與小豆島距離和經緯度的牌子,孩童們頸上各繫著一支漂流木,標註各國首都的經緯度座標,面朝著各自的家鄉,站立在沙灘上。作品抽離政治與經濟的主觀思維,單純描述全球孩童在現代社會中,所承受的外界主觀價值,無情的社會壓力摧殘著幼小單純的身心靈。

林舜龍說,2016年藝術祭結束後,這196個在海上的孩童,許多都被海水侵蝕消融,由於這些孩童都是他帶著小豆島的居民及志工一起完成,「最後有1/3還沒被消融的孩子,下雨天時,小豆島的老人們偶爾還會到海邊幫孩子撐傘、跟他們說話,怕他們寂寞。」撤展時,小豆島的老人們內心很難過,林舜龍還舉辦了海葬祭典,「居民做放水燈,以祭典的方式海葬藝術品。」

林舜龍說,小豆島的老人們偶爾還會到海邊幫孩子撐傘、跟他們說話。(照片:達達創意提供)

藝術展現的不是技術,而是情感的羈絆

2019年被訂為台灣地方創生元年,林舜龍在瀨戶內藝術祭的創作,多半會被拿來當作地方創生的成功案例,他的作品雖不是源自在地文化,創作過程卻與在地居民緊密扣連。林舜龍在創作過程中,多半會邀志工一起參與,他認為,居民參與製作藝術品時,會跟作品產生情感,「藝術要展現的不是技術,而是情感的羈絆。有這些連結,我們不用特別去談觀光,觀光自己就會來。」

瀨戶內藝術祭期間,小島上湧進來自世界各地的觀光客。(攝影:鄭景雯)

根據瀨戶內藝術祭官方統計,每年藝術祭吸引世界各地的民眾前來參訪,其中來自香港、台灣的觀光客人數佔第一、二名,人數多到在小豆島的名產店結帳台,直接插上中華民國的國旗,表示台日之間的友好。每年也有許多台灣人前往瀨戶內藝術祭擔任志工,更有大學剛畢業的學生為了藝術祭,直接申請到香川縣的民宿打工換宿。

小豆島的名產店結帳台,直接插上中華民國的國旗,表示台日之間的友好。(攝影:鄭景雯)

三年舉辦一次的瀨戶內藝術祭,除了有策展人北川富朗為首的策展團隊以及香川縣政府的人力支援外,藝術祭期間要在分散海上的12個島嶼上辦活動,不僅要動員島上居民,更需要許多志工參與,在藝術祭前協助藝術家創作、收集作品素材,開幕後負責各個島上維護藝術品、宣傳藝術季等活動,北川富朗稱這群瀨戶內藝術祭的志工們為「小蝦隊」。

每屆瀨戶內藝術祭能成功舉辦,小蝦隊功不可沒,台灣藝術家林舜龍、王文志在瀨戶內藝術祭的藝術品,若沒有在地居民及志工的協助,根本不可能完成藝術家的夢想。

林舜龍(圖)從2013年開始在瀨戶內藝術創作,他在作品裡注入社會關懷,引發省思。(攝影:鄭景雯)

今年林舜龍又再度受邀,並且在2016年創作《跨越國境•潮》的同一片海域再度創作。這次他延續去年世界小孩的主題,創作《跨越國境•波》,運用小豆島在地材料,集結當地村民與台灣志工的力量,到山上砍伐八千多根的竹子,在海灘上編織出巨大的海膽。

林舜龍2019年新作《跨越國境•波》。(攝影:鄭景雯)

這個海膽有如人類,在成長過程中因種種原因而長出刺,以免受傷。然而實際走入海膽的內在,卻像是那樣的柔軟,裡面有一根從天而降的鞦韆,這個鞦韆就像是臍帶,讓人在來回遊蕩之間,感受到放縱與解脫,像是回到母親的母胎內般的自在。

穿越竹海膽走向海邊,有一尊用銅做成的孩童佇立在海裡,林舜龍說,小豆島居民因為太想念2016年在海邊的196個孩子,因此他特別用銅打造了一個永不會消融的小孩,永久佇立在小豆島的海邊,漲潮時孩童被淹沒,退潮時露出身影,「希望能喚起每一個人心裡面的那個孩子。」用藝術的純度找回真誠。

《跨越國境•波》裡面有一根從天而降的鞦韆,鞦韆就像是臍帶,讓人在來回遊蕩之間,感受到放縱與解脫,像是回到母親的母胎內般的自在。(攝影:鄭景雯)

台灣之光打造小豆島之光

創作素材同樣取自小豆島在地竹材的王文志,從藝術祭第一屆到第4屆,每一屆都在小豆島中山村的梯田創作,這裡是經日本農林省認證的日本「棚田(梯田)百選」,而王文志的大型竹編創作,也點亮了梯田景色。

小豆島中山村的梯田,是經日本農林省認證的日本「棚田百選」。(攝影:鄭景雯)

王文志表示,10年前他第一次來到小豆島,因為看到島上年輕人口外移,只剩下80幾歲的歐吉桑、歐巴桑,因而第一屆創作《小豆島之家》,「希望讓大家到這有回家的感覺。」第2屆他發現觀光客多半是白天搭船到小豆島,晚上就離開,他構思,「如果晚上有一個光點,就能讓觀光客留下。」因此創作了在夜晚會在農田裡發出光的《小豆島之光》,果真吸引不少觀光客住留,感受小豆島的白天與夜晚的美。

王文志2019年新創作《小豆島之戀》,把他對這片土地的熱愛,寄身於創作之中。(攝影:鄭景雯)

由於小豆島盛產橄欖、竹子,王文志為了與在地產業結合,到了第3屆他用竹子編織成《橄欖之夢》,藉由橢圓形的高低差與週遭的梯田對話。作品使用超過5000根竹子建造,白天坐在裡頭不僅遮蔽了陽光,還能引進微風,成為民眾的避暑聖地,有時還成為當地居民的集會場所,徹底把藝術品融為生活的一部分。

王文志的創作在國際上有「編織建築」的美名,然而他卻認為,「作品不是我個人的,是大家的集體創作。」他回想第一次到小豆島,「村民看到我還很客氣,現在見到面會像朋友一樣擁抱,上一屆拆作品時,村長、村民還哭了。」

王文志(圖)從第一屆瀨戶內藝術祭開始在小豆島創作,與在地居民建立深厚情感。(攝影:鄭景雯)

參與製作王文志創作的日本志工增田卓美說,「台灣的藝術非常安靜,也非常有力量,是集合眾人的力量所成就,跟日本的想法、出發點就完全不一樣。」

王文志在這屆創作了《小豆島之戀》,他笑說,「從第一屆開始參與藝術祭,對小豆島有深厚的情感,我把對小豆島的情份比喻為談戀愛,展現在創作之中。」語畢王文志唱起了小時候很常聽到的日語歌「愛你入骨」,歌詞這樣說著:「只要是還活著的時候,無論是到何處,不斷的尋找那感情的歸宿,即使是創傷且滿身塵僕,愛你入骨,愛你入骨,也希望你能愛我入骨。」

坐在《小豆島之戀》的竹編建築體裡,望出去是小豆島最別緻的梯田景色,這樣的風景任誰都會沈醉著迷,我心裡想著:「小豆島若不愛我沒關係,我愛你入骨就可以。」

王文志《小豆島之戀》。(攝影:鄭景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