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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障別不同強項 我們因打擊樂而完整

大家都是身心障礙,每一個人都是一塊拼圖,有凸也有凹,合在一起,就是美麗的世界
文:趙靜瑜/攝影:王騰毅/影音:洪凰鈞

陰霾的天色,夾雜著米特颱風登台之前的疾雨節奏,忽快忽慢。看著球鞋有點濕黏,阿雜;和影音團隊按下門鈴,搭電梯上了三樓,打開門,哇,一整屋子的陽光小天使吱吱喳喳在聊天,鬧哄哄的暖意,不知道為什麼,心也跟著被調亮了。

這群小天使來自極光打擊樂團,是由自閉症、小臉症、智能障礙、聽覺機能障礙、視覺障礙、小兒麻痺等多重障別所組成的「混障」打擊樂團,才剛從美國巡演返來,創立者兼指揮何鴻棋說:「我從未想過有一天他們可以站上國家音樂廳,然後出國演出,他們打出來的每一顆音符,都是用生命換來的;他們的努力與存在,提醒我們生命的價值。」

極光打擊樂團,是由自閉症、小臉症、智能障礙、聽覺機能障礙、視覺障礙、小兒麻痺等多重障別所組成的打擊樂團

何鴻棋打趣說,他自己是「腦殘」,才會憨膽創立了這個打擊樂團,至今15年,不曾間斷。

何鴻棋從小就是放牛班學生,國中遇到好老師前立委翁金珠,帶他去跟剛從維也納學成返國的朱宗慶學打擊樂,當時混江湖演奏那卡西,考上了國立藝專擊樂組榜首,後來成為朱宗慶打擊樂團創團團員之一,至今依舊活躍舞台。

何鴻棋打趣說,他自己是「腦殘」,才會憨膽創立了這個打擊樂團

沒有甚麼不可能

何鴻棋很感謝朱宗慶改變了他的一生,「如果連我都可能,那沒有甚麼事情可以說不可能。」

2005年,何鴻棋受邀在一場夏令營活動指導一群身心障礙的孩子接觸音樂,原定名額50名,卻來了200多人報名,最後選了180多名。第一堂課,孩子們走進教室,家長們也跟著坐在教室裡,「我第一句話就是,家長們請起立,請出去,然後門關起來,窗簾放下來,開始專心上課。」

何鴻棋說,教室內有許多老師跟志工,都會協助,他自己則是把這群特殊的孩子當成尋常孩子對待,玩敲打,聽節奏,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第一天結束,何鴻棋心想,隔天應該很多人不來了,或是他會被客訴不讓家長陪在孩子身邊,「我提早半小時到學校,校門還沒有開,門口已經聚集密密麻麻的人,現場非但沒有人缺席,還有吃好道相報的也來,希望可以進來上課。」

何鴻棋想了兩年,極光打擊樂團於2005年10月成立

就這樣傻呼呼地做完了夏令營,何鴻棋回憶現場成果發表會上,「幾百個人哭成一團,很多小孩在家只能安靜坐在椅子上50秒,在這裡可以坐滿50分鐘,我自己沒有特教經驗,但我想我是『特別會教』。」

何鴻棋說,「那麼多有缺陷的孩子一起走進來,說真的,我的衝擊是很大的,當時我才剛生完老二,我就在想,孩子只要平安健康,長大過程不要為非作歹,開心就好,因為人生真的太不可思議,不可逆料。」

這些孩子固然辛苦,但何鴻棋想的是,這些對背後的家長們來說更是折磨,「我常想這些家長們是在幫人世間背業報,我可以如何用我擅長的來幫助他們。」想了兩年,極光打擊樂團於2005年10月成立。何鴻棋說:「我想當時如果想透該如何做,我可能會不敢做;但也因當初沒有想透,老天爺把這群小菩薩跟天使交到我手上,這些年來愈做愈清楚,愈做愈踏實。」

何鴻棋說:「我想當時如果想透該如何做,我可能會不敢做;但也因當初沒有想透,老天爺把這群小菩薩跟天使交到我手上,這些年來愈做愈清楚,愈做愈踏實。」

家長更需要被關懷

極光原來想要叫成「擊」光,但何鴻棋認為,他就不希望這是一個標明是有缺陷的人組成的打擊樂團,於是改名「極光」。他自己也被這道光驅使著持續前進,很多人唱衰他,說不同障別的可以組團還可以演出,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但何鴻棋偏偏不信邪,「我沒有耐心,但在這裡,因為愛心培養出耐心,自己則是要有信念,有恆心,讓我在朱團的所學,用我的方式貢獻這個社會。」

至今15年,何鴻棋撐下來了,「這些成員的喜怒哀樂,還是在他們自己的心中,但是他們的家長,父母親因為極光,走出來了,這短短的幾小時團練,讓這些疲於奔命的家長可以聚在一起稍微放空,分享生活,彼此關懷,憂鬱症躁鬱不見了。」

「父母親因為極光,走出來了,這短短的幾小時團練,讓這些疲於奔命的家長可以聚在一起稍微放空,分享生活,彼此關懷,憂鬱症躁鬱不見了。」

打鼓拯救了50個家庭

何鴻棋說,他覺得最感動的是,自閉症的團員會幫肢障的團員開道,推輪椅拿樂譜,讓行動不便的團員空出兩隻手可以支撐;肢體障礙的團員也成為團裡面的大哥哥大姊姊,穩定這些自閉症孩子的心情,「有一個團員媽媽跟我說,她的孩子是自閉症患者,一次坐捷運要出站,他看見前面有視障者,她的孩子是主動走向前去,讓視障者手搭在他的肩上出站,家長當場就哭了。」

原來極光團隊裡所學的,是無形中的生活教育,這些潛移默化產生了小漣漪,慢慢擴散出去,這群需要被照顧的人們,其實也有能力去照顧別人。

資深團員陳秋卉國中時因為脊椎嚴重側彎壓迫神經去開刀,結果沒有完全恢復。從健康的小女孩到手術失敗,終其一生必須坐在輪椅上,經歷了人生前所未有的「打擊」。低盪了許多年,直到看見有這樣一個團,還要考試才能進來,她就去和表妹惡補鋼琴考進極光,進團至今,她已經從剛出社會的新鮮人到現在結婚成家,和另一位資深團員淑惠兩人是團裡的糾察隊,也是溫暖的大姊姊。

資深團員陳秋卉國中時因為脊椎嚴重側彎壓迫神經去開刀,結果沒有完全恢復終其一生必須坐在輪椅上。低盪了許多年,直到看見有這樣一個團,還要考試才能進來,她就去和表妹惡補鋼琴考進極光,進團至今

「我們已經像家人一樣,家人都還沒有一周見一次呢!」陳秋卉說,每周六早上來練習,中午大家聚餐一下,誰沒到都會想念,下午才各自解散。陳秋卉說,大家一開始來都是躲在後面,但何老師就是要大家培養自信,一直安排演出,一直面對人群,「一起演奏完一首曲子,聽見安可,我都會很激動很想哭,因為那是我們大家一起完成的。」

陳秋卉說,家裡沒有樂器,她就拿小紙張寫上指法,在家裡練,「雖然已經在團裡很久了,但我不敢沒有練習就去團裡,因為這些像自閉症的團員太強了,聽過一次就會記得,還會自己變調,對我來說,他們是天才,我是笨蛋。」

陳秋卉說其實自閉症非常聰明,「我記得有一次老師在新曲目,大家都零零落落,被老師一一提點,結果有一個團員沒有被老師叫到,下一輪換他打得錯誤百出,原來他是希望老師也要注意他。」

關心,照顧,互相幫忙,極光打擊樂團已經比一家人還像一家人。(極光打擊樂團提供)

像家人一樣

陳秋卉說,在團內她們都很注意彼此照顧,像小臉症的凱翔從來團到現在,身體已經在退化,加上嗜睡症,有時候練一練就恍神了,「一次老師點到他,他回我們說,他迷路了,我們聽了心都要揪起來,心裡很難過。」說著說著聲音開始混雜著淚水,「他以前可以自己吃飯,這半年得要打成泥才能下嚥,他又是多重障別,最近青光眼日趨嚴重,打一打全身會冒汗,我們都很擔心,但也分外珍惜能夠在一起的每一天。」

另一個明騰則是內心有十多重人格,平常都很負面,但在音樂裡,他就是非常開心地笑,但有時候就是會無緣無故暴躁,生氣,破壞樂器,「我都會問,那個騰王子哩,快回來啊!」

陳秋卉說,這個混障樂團裡面的她們,大家都是身心障礙,每一個人都是拼圖裡面的一小塊,有的地方凸,有的地方凹,但是合在一起,就是美麗的世界。「我在台上每完成一次演出,就是這種感覺。」

丁唯諺媽媽張芳鳴說,「他腦海自有音樂,每天只喜歡做這幾件事情,後來看到同學會用鋼琴演奏,才要我帶他學琴,說也有趣,我父親的音樂才華,七個孫子中只有他有。」

剛進團的丁唯諺則是兩歲多發現是輕度自閉症,丁唯諺媽媽張芳鳴說,「小時候他很喜歡自己做自己的事情,不要別人打擾,但我們算是很早發現,開始早療的過程。」

丁唯諺的外公是前輩作曲家張邦彥,如果爺孫倆一起吃飯,就是配《杜蘭朵公主》一起下飯,會站的時候,丁唯諺就會拿筷子當成指揮棒。張芳鳴說,「他腦海自有音樂,每天只喜歡做這幾件事情,後來看到同學會用鋼琴演奏,才要我帶他學琴,說也有趣,我父親的音樂才華,七個孫子中只有他有。」

張芳鳴回憶,接觸極光是因為同事的外甥在這裡當學員,「我們就來看看,一路從訓練班,二團四年到現在一團,一開始當然很抗拒,但是因為有音樂,他學了,就會喜歡來這個團體,有歸屬感。他話也多了,也會去關心照顧別人。」張芳鳴說,很遺憾父親在丁唯諺還沒到二團的時候就過世了,「他從沒有機會看到他孫子可以在舞台上表演,但我知道,他一定非常開心。」

何鴻棋說,張邦彥是他的老師之一,「透過這種方式能夠延續老師的音樂才華,我們也很高興。」何鴻棋說,在這裡「陪伴」比演奏好壞更重要,「我常說我和他們是同一國的,因為我以前也曾被放棄。」但現在,何鴻棋利用打擊樂的特質,讓不同的單一樂器發揮各自的特色,重新組合起來,就是一亮麗的演出。

極光打擊樂團站上了台北國家音樂廳舞台,肯定了他們多年埋首的努力。(極光打擊樂團提供)

用音樂參與社會

目前樂團開銷全靠募款,團員不必繳交任何費用,除了寒暑假之外,每周固定團練,至今每年公益邀演大約10場左右,演出還會有演出費。何鴻棋透過募款租排練室,購置樂器以及相關聯繫等行政費用,他說以他現在的能力,只能幫助極光打擊樂團50個家庭走出心牢,重新社交,用音樂參與社會。

「身為音樂家,社會給我們機會,我們也有社會責任,在我有生之年,能做多少就做多少。」何鴻棋接下來還有計畫在醞釀中,也許,也許再許一個建造堅毅溫暖如家般的宏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