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羈 台灣生命的原動力

小野、柯一正與符昌鋒暢聊友誼,還有那些熱血往事。
文:葉冠吟/攝影:裴禛

1976年,27歲的音樂人李雙澤在淡江大學西洋民歌演唱會的舞台上,拿著一瓶可口可樂大聲詢問台下聽眾,「請問我們自己的歌在哪裡?」他唱起民謠《補破網》,從此台灣校園民歌浪潮捲起,風起雲湧,沖往各隅;不羈的自由精神,就此散落在台灣土地。這段歷史,導演符昌鋒收錄在他耗時4年製作的公視紀錄片《不羈—台灣百年流變與停泊》。

《不羈》是符昌鋒《流變與停泊》三部曲的最終作。影片中,他一窺賴和、殷海光、李雙澤、陳定南4位先驅在文學、哲學、音樂與政治界的事蹟,也從中看見台灣人思潮裡一股無法磨滅的自由力量。

30年前的首部曲《尋找台灣生命力》,符昌鋒與小野受託製作,策劃方想藉此凸顯台灣經濟蓬勃發展的美好,沒想到他倆開著車、如田野調查般繞行台灣一圈後,原本企圖找出台灣的生命力輪廓,深入鄉間卻只看見地層下陷、無殼蝸牛、沒被認真注視過的農、漁、牧、工。當年,符昌鋒和小野將作品剪輯完作後,一臉茫然,沒找出所謂的「生命力」,只悟出「尋找的過程就是答案」。

30年後,小野在符昌鋒的作品中,發現自己找到答案了—那就是「不羈」。何謂「不羈」,「羈」是套住馬口的嘴套,「不羈」就是掙脫束縛、反抗,突破傳統框架,勇於實踐的力量。這股力量推動一群人追求更美好的理想,也影響著被他們理想感動的其他人。

一個氣溫不到兩位數、逐字稿打到手指凍僵的寒流下午,已逾耳順的作家小野和導演柯一正,為了力挺好友符昌鋒,不畏刺骨寒風出席了活動。三人一碰面,你一言我一語的陷入回憶殺,爽朗聊著往事的同時,符導看了看我,忍不住逗趣說了句,「常有年輕夥伴跟我說,導演你講慢一點,你說的那時候,我都還沒出生欸!」現場迸出笑聲。

聊起共同經歷的往事,三人都笑得合不攏嘴,也盼《不羈》能成為2021年疫情肆虐之際,台灣最大、最溫暖的鼓勵與前進動力。

在《不羈》中,許多人懷念著曾經熱鬧,人聲、樂聲嘈雜的「淡水動物園」。那裡不養動物,而是孕育一代代如李雙澤、楊祖珺、胡德夫等,對理想、藝術、音樂熱情的年輕人。影片外,71歲的柯一正、69歲的小野、63歲的符昌鋒則坐在面前,說起柯導當年在聯合報附近的住所,也是天天人來人往,窩著看電影、看書、徹夜暢聊。

柯一正爽朗大笑,「很多人借了我的書或錄影帶都沒還,有天詩人陳克華還跟我說,我的兩捲寺山修司的錄影帶在他那,我都已經有DVD了。」柯導的家就像間會客室,小野與符昌鋒是座上賓,友誼自然而然牽起,甚至連後來公司取名,也緊密相關。

小野老師像說書人般,講起關於「五月影視」的故事。1989年,自由接案的柯一正向剛離開中影的小野和吳念真招手,邀他們共組影視公司。兩人點頭後,公司總得取個名,柯一正原想霸氣取為「正集團」,氣勢磅礴之外,也象徵能照顧許多員工,卻因公司不能使用「集團」一詞被打回票,匆忙之下,員工投票選了「五月影視」,只因公司成立於五月。

過沒多久,從美國學成返台的符昌鋒也要成立影視公司時,就半開玩笑說:「你們叫五月,我就要開一間叫十月」,「十月影視」就此誕生。柯一正笑著補充,「五月是春天、是萬物悸動騷動之時,十月就開始革命」,環環相扣,兩家影視公司後來也真的相輔相成,共同接案、互相幫忙,柯一正的兒子柯宇綸,也曾在「十月」工作。

後來,喜歡浪漫的柯一正,因影視公司要轉型成電影公司,將「五月」更名為「藍月」。柯導解釋,藍月是天文名詞,也就是一個月中難得出現的第二個月圓,「就像每一個人的人生,都要有第二次機會。」而這第二次生命重生的機會,就真的出現在柯一正身上。

小野開玩笑地說,當年在中影找了4位年輕導演:陶德辰、楊德昌、柯一正、張毅,每人各拍一段電影串成《光陰的故事》,片子不僅成為台灣新浪潮電影代表,更被金馬執委會列為影史百大華語電影。奇妙的是,彷彿依照著拍攝順序,陶德辰、楊德昌陸續離世,柯一正也在2005年罹癌,「但柯一正熬過死亡後,越活越自在、越老越叛逆,走上街頭,做了許多超過導演一職的工作。」

小野津津有味地細數,他這位「越老越不羈」的夥伴逃過死劫後,熱衷公益,2012年還發起溫柔堅定的「反核四五六」運動,從快閃的「我是人,我反核」,變成每週五晚上6點準時在自由廣場聚會、短講,一做,就是3年100週,成功讓核四停建。太陽花學運時期,60多歲的柯導,甚至熱血跟著20多歲的年輕人一起衝進立法院,從第一天待到最後第24天,住在立法院最高點的燈控室,替學生開關燈、隨時拿起相機紀錄、保護學生。

柯一正回憶當年在立法院裡的畫面,為了睡不著的孩子,有人溫柔地拉著低沉的大提琴,幫助焦慮不安者緩緩入眠;院內一角還有微弱燈光,打在疲憊不堪,仍堅持開會討論議題的學生。柯一正說,自高望下看,睡袋裡的學生像蟬蛹,蓄勢待發、破繭而出。「我的眼淚一直掉,台灣真的是一個幸運地,好在有這些年輕人」,更被小野爆料,感動到快哭掉一包衛生紙。

小野說,台灣社會沒有英雄,但體制結構越來越健全、健康後,「當你丟出善良的議題,大家覺得有道理,就會願意支持你。」小野坦言,當初柯一正的反核運動,原本只是4、5個人的薄弱力量,原以為撐不過兩週,但越來越多人加入,終於促成最後的結果。後來的苗栗大埔事件、關廠工人抗爭事件到南鐵東移案,也是因為社會中對於正義、對於好的嚮往而凝聚。

「我不會追究在事件中的那些人後來變成怎樣,因為那就是當下那一刻發生的事,對我來講不重要,我這種年齡的人來講,我看到時代一直在變動,有人起身變英雄、之後變成小丑,都沒關係,但社會結構必須撐起所有事情。」

「社會得要一直往前走,我看到年輕人願意往前衝,會覺得很欣慰!」小野笑說,每個人都年輕過,在年輕時做自己能做的事,有一天,當自己看到年輕人超出想像,用專屬新世代的想像發聲、奮鬥時,身為長輩的他們,能做的,就是在背後大聲聲援。

「不羈」的台灣生命力是什麼?符昌鋒說,就像我身邊的這兩位朋友,就像李雙澤過世後,他的4位淡江大學老師,30年如一日在李雙澤忌日齊至他墳前上香,「單一的想法要延續很困難,但只要有這種特殊的情感在,會滲透在每一個角落。」那種溫暖的人情,影響著一代又一代的人,是專屬於台灣的特別情感。

我看著滿頭銀絲的三位長者,相視而笑、互虧互挺,嘴角也忍不住跟著上揚,或許在2021年疫情肆虐之際,台灣最需鼓勵之際,《不羈》能成為繼續向前邁進的最大助力,敬自由、敬不羈的靈魂、敬溫暖又勇敢的台灣人。

主題照:作家小野(左起)與導演符昌鋒、柯一正交情超過30年,共同經歷不羈、熱血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