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業轉型 音樂展演空間10年大躍進

Live House的發展與產業密不可分,音樂展演場所自2010年走出新型態,再也不用背負沉重的社會壓力。
文:陳凱棠/攝影:吳家昇、鄭清元/圖片提供:Legacy

Live House的發展與音樂產業進程環環相扣。台灣的音樂空間,經過90年代的小眾、獨立,2000年後的空間合法化抗爭,自2010年開始,終於出現社會正視的場館,如Legacy跟Pipe。

這類場所的出現,與音樂產業、音樂人開始重視現場演出不無關係。Legacy的音樂總監陳彥豪與Pipe Live Music的創辦人童志偉,都曾經歷90年代的興奮與緊縮,也一起迎來樂團時代的高峰。他們在2010年代初期,都參與了新型態音樂場所的發展,對於為什麼要做這件事,他們的原因都很簡單,聽音樂太快樂了,得讓更多人知道這種快樂。

當代指標 Legacy音樂展演空間

陳彥豪的英文名字叫Arthur,很多人也叫他「舌哥」。他記得最早去Live House時,是因為同學的男友帶領。「當時覺得這個人還蠻酷的,也不知道為什麼,雖然跟他沒那麼熟,但是就覺得很棒,就跟著去了。」

一開門,「被那個景象震懾住了。」陳彥豪說,那感覺很像邪教,「當時門一打開,裡面煙霧瀰漫,全部都是長髮。」陳彥豪也長髮,可能是當年的衝擊太巨大,至今無法忘懷,不得不追隨。「所有人都抽白長壽,都喝黑色玻璃瓶的台啤,我當時抽Marlboro Light,覺得不太禮貌,又默默把菸塞回去。」陳彥豪當初去的地方,就是「人,狗,螞蟻」。他記得,這間店裡的人,有時會唱Metal,「但是大部分的時候都是唱Hard Rock,當時真的很震驚,因為不太常聽到這樣的音樂。」

陳彥豪當年初訪Live House,衝擊巨大,一開門就為那裡的人們所震懾。(攝影:鄭清元)

當時的Live House跟現在的表演空間,功能完全不同。「現在來The Wall或是河岸看演出的觀眾,大概都是因為今天是持修還是誰,今天晚上是誰演出、或是一個月之後是誰演出,他們就先去買票;但我們那時候,就是一個物以類聚的概念,是一個歸屬感。」陳彥豪當年沒事就騎著摩托車去混,有看過的團就覺得很棒,沒看過的團可能覺得也很爽,「他們唱的歌,會開發我們的音樂眼界,那時候沒有網路,要靠線下的活動吸取養分,因此就覺得很親密。」

音樂的魅力有時會讓人奮不顧身,回過頭來已被吞噬,不論精神上或生理上皆然。「我現在右耳有點重聽,可能是我那時都喜歡貼在重低音前面,在那邊跳舞。」

陳彥豪當年愛跑Live House,他說,那是那個年代吸取音樂養分的重要場所。(攝影:鄭清元)

台北最重要的千人Live House

Legacy Taipei在2009年開幕,陳彥豪在2011、2012年左右加入。自90年代到2010年,陳彥豪觀察了無數的樂團人,他有他的一套理論。「我大抵上只認識兩種玩樂團的人,一種就是很有錢,因為錢太多了,可以花很多時間投入;另一種就是痞子、無賴,反正我也不知道接下來要幹嘛,現在這樣混一混,好像也蠻好的,非常M型化的組成。」陳彥豪記得,那個時候樂團要活動,就是要去那幾間小Live House,看看能不能有演出機會,這個部分反而很公平,所以大家都很珍惜能夠上台的時間。

歌手阿爆在Legacy開唱,現場觀眾與過往一樣熱烈,但感覺卻已經不一樣,時代向前走,文化氣味也不會永遠只有一種形式。(圖片提供:Legacy)

在90年代,刺客樂團的兄弟檔袁興國、袁興緯,曾經與陳彥豪一起開過一間很小的Live House,在忠孝東路的聯合報大樓後面,「叫做Boogie,開幕第一天,就被信義分局掏槍了。」董事長樂團的吳永吉也記得,當時他去Boogie,就看到刺客那兩兄弟,在門口跟警察頂來頂去。「他們(警察)看到一家新的店,看到門口一大堆長苗子(長髮男)在那邊,還沒進去了解之前,就不想讓你開了。」陳彥豪說,警察很常跟黑道、跟各種三教九流打交道,但當時警察對長髮男、對Live House的了解卻是非常少。

「我覺得整個華人區,台灣早期是最沒有這樣聽現場表演文化的地方,香港很久之前就有紅勘,台灣真的是比較少,早期大型演唱會,就是只有中華體育館那些。」這也是Legacy會出現的初衷,「那個時候我們就希望說,至少有千人以上的場館,至少是有群眾基礎的,讓大一點的團、主流藝人都可以來。」

從國外音樂人與台灣音樂人發專輯之後的行程,就可以看到這種文化對音樂產業造成的影響。「台灣音樂人一張專輯丟出來之後,就是不斷地上通告,跑各種宣傳;但國外不是這樣,就是去巡迴,在每一站圈粉,每一站跟每一站之間寫歌、錄音。我覺得這樣對整個音樂產業是比較健康一點,因為這樣才能帶動一整個音樂工業。」陳彥豪說,最表面的觀察,做演唱會也要請燈光師、音響師,對技術人員的經驗累積也是非常重要的,「台灣早期就是沒有所謂的演唱會工業」。

Legacy後台,已是完整的藝人梳化休息區域,陳彥豪對空間的定位很明確。(攝影:鄭清元)

2000年開始出現mp3下載,唱片工業一路下滑,陳彥豪卻看到,在另一頭,現場演出的商業效益卻開始逆勢往上。

Legacy就是開在2009年,就是在這波改變的浪尖上。「我們那個時候花了很多時間,要怎麼樣的內容產出,要怎麼樣的音樂人,開幕的時候,希望找哪些藝人來定調這個地方。」陳彥豪回憶那段時間,基本上對Legacy的想像,就是希望不要再是陰陰暗暗的空間,希望能夠藉由這個場館,讓民眾覺得去Live House看演出很正常。網路上的資料記載,Legacy Taipei的開幕節目確實很不一樣,有崔健、伍佰、Yo La Tengo等人,完全就是強調現場演出魔力的陣容。

但當時也有挑戰,觀眾長期都看免費演出,從簽唱會、歌友會到見面會,全部都不用錢。現在要民眾花錢買票,上Live House看表演,就如同網路媒體希望推動網路文章訂閱制一樣,非常困難。「還有跨年晚會,每次到年底,那就是我們很大的競爭對手,完全不用錢就可以看到五月天、就可以看到伍佰。」陳彥豪說,這是世代的差異,畢竟Legacy已經10多年,現在年輕人基本上都知道看演唱會是要買票的,有一點年紀的人才會有看廟口表演的感覺,覺得是免費的,而這也讓歌手有了另一條出路,只要實力夠,靠著現場表演就可以活下去。

現場演出如今已是歌手的重要收益,這是10多年來,與社會、聽眾的磨合。(圖片提供:Legacy)

Legacy確實跳脫出傳統Live House的形式,也建立了聽眾的習慣,但社會過往對Live House的負面標籤,還是很難撕下,縱使Legacy是在華山藝文特區這樣的地方。「晚上曾經有住戶拿著菜刀,近來就猛砍吧台,『停!停!停!』要我們停下來,還記得那時台上在彩排的是盧凱彤。」

Live House現場演出的魔力

伍佰是Live House出身的,他現在每年都會回Legacy辦演唱會,陳彥豪說伍佰曾經告訴他,在小巨蛋那種地方唱,是把能量完全給出去,但是回到Live House,對他而言就是在重新汲取散失的動能。「我認為這種藝人願意來這邊演出,就可以看到,完全是從音樂性出發的。」

Legacy的後台,掛滿曾經演出的歌手簽名照,這樣珍貴的累積,也顯現這10多年間,Legacy在音樂產業的位置。(攝影:鄭清元)

陳彥豪說,Legacy現在對音樂人而言,是一個里程碑,「這邊可以賣完,多久賣完,都是量化他們能力的指標。」現在不只是樂團會來此表演,主流的歌手、偶像,都會來這邊舉辦演唱會,試驗自己的實力之外,也是讓更多不同觀眾看到現場演出的魅力。「我現在看到現場來的觀眾,可以辨別他們是不是第一次來,我最開心看到第一次來的觀眾,因為表示這樣的文化是有在擴散的。」

現場演出的魔幻,不親身經歷無法理解。氛圍、氣味,五感的各種感受,都得要親身感覺。陳彥豪至今記得,他當時在地下社會當DJ,「對我們而言,地下社會就像是紐約的CBGB(有人認為是Live House始祖、龐克音樂的誕生地)。12點以前不斷提供樂團表演,12點之後DJ提供最流行的歌,那樣的一個場所,是一個迅速可跟世界接軌、update到最好音樂的地方,我認為地下社會對台灣音樂圈真的貢獻良多。」

陳彥豪認為,現場演出的市場、文化,還有成長空間,應該打破語言、國家界線,拓展到更多地方。(攝影:鄭清元)

Legacy現在已是台北的音樂地標。未來,陳彥豪說希望能夠擴展到更多地方。「還是有很多人沒有親身體驗過,華人區這樣的文化,還不至於太滿載,還是有一些機會。」陳彥豪說,大家都說台灣是華語流行音樂的中心,但他常跟音樂人講,市場不只在台灣,千萬不要只是想得到金曲獎,而是要親身踏上不同地方的土地,將音樂親口、親手的傳播出去。

Legacy的招牌在華山藝文特區中很醒目,難以忽略。(攝影:鄭清元)

公館河堤畔響起的樂音

大家都說Pipe Live Music是一個得天獨厚的地方,就在公館的河堤旁,怎麼吵都沒關係,童志偉也是樂手,當時來看這個地方的時候,確實也有這樣的感覺,「但我本來是來這裡錄音的。」

童志偉是亂彈的鼓手,跟主唱陳泰翔(亂彈阿翔)從小認識,亂彈解散後,他就從事音樂相關工作,因緣際會來到公館這個河堤旁的自來水廠改成的餐廳,「剛好有個朋友在這裡面做事,說他媽沒生意啊,問我要不要來看一看,我一看,很適合錄音欸,就把『非人物種』拉進來這邊錄音。」童志偉說錄完音他覺得不錯,就想頂下來,搞搞表演好了,「就弄了啊,因為我不會別的,就只會搞這個,一搞就搞到現在。」

童志偉的Pipe Live Music在公館河畔矗立10年,每夜樂音不止。(攝影:吳家昇)

Pipe是2011、2012年開始做的,當時童志偉沒有想太多,只是因為自己從小就愛看表演。「這塊地方你不做表演要幹嘛?開餐廳也不會有人來,開其它東西更沒人。」這話講的確實有理,因為Pipe的地點在公館河堤,從捷運站下車經過公館商圈,大約要走15分鐘,一般人根本走不過來。

2013年,Pipe更是遇到了障礙。「當時這邊後來要收回去的,我們就去市政府抗議啊,去那邊吵啊,然後鬧大了,新聞報了,郝龍斌就說,好吧好吧,留下來做音樂。」採訪的時候很冷,童志偉坐在Pipe外面縮成一圈,撇了一句,「要爭取啦!」鼓手的脾氣和衝勁,在那句話裡完整的表現。「開在市區裡面哪一間不被罵,那我在這邊你還不給我做,旁邊都適合欸,根本沒有住家,你幹嘛不給我做?」

Pipe的音樂型態現在很多元,童志偉就是希望能夠以此地作基礎,讓音樂多元發展。(攝影:吳家昇)

童志偉血管裡大概滿是屬於樂團的自由血液,他一直認為Live House的本質就是要自由。「Live House就是一種文化特性,要很自由,不能侷限,也不能太商業,否則大家會怕。」現在Pipe的演出很多元,有搖滾、龐克樂團的演出,也舉辦電音派對、同志派對,甚至還舉辦音樂祭。童志偉說,獨立音樂就是有很多色彩,「我想要做寬一點,音樂不能有限制,如果有限制的話,會敵對,我覺得不要這樣,圈子很小,聽這個的也不過就幾萬人,應該把餅做大,讓各種音樂都可以活。」

樂團人經營Live House  看到了什麼

童志偉1986年就跟亂彈的陳泰翔認識,他說後來隔沒多久,就開始搞創作。童志偉說,當時創作意識不強,玩音樂的人都在當樂手,做Cover,如果不唱口水歌,能表演的地方就很少,Live House就是在這種氛圍下誕生的,因此在那個時代,社會、政府對於Live House會怕。「這是很正常的社會現象,因為以前沒有這種行業,80年代末期時,Live House是新行業,政府也沒有人去弄,聽得人也少,而且去的多半都是怪咖。」

Live House過去惡名昭彰,童志偉說沒辦法,這種型態的地方,出現歷史不長,社會還沒完全了解。(攝影:吳家昇)

第一次上台,童志偉記得那是真緊張,「剛開始表演時他媽菜鳥,什麼也不懂,就是菜鳥!每個人上台都很緊張,怎麼可能一上去就好像發瘋一樣?」後來他一起組了「亂彈」,「大概97、98年,我們比較晚出來,但也是那個時期,樂團圈開始大量意識到要寫歌、表演,意識到要創作。」他記得當時一開始練習,亂彈就是去女巫店,去地下社會。

對於現場演出,童志偉說他真的覺得很過癮,「我覺得都有互相影響,現場就是比較親近,表演者也得到反饋,聽現場就像是佈道大會,臨場感很奇怪,那是共同的體驗,Live House就是這樣,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童志偉看到Live House的社群,是現代網路無法取代的,他現在經營Pipe的理念,也是希望能夠推廣這樣的體驗。「要有一個地方混啦,可以喇賽啦、打屁喝酒啦啊,他們就是要混啊,越混圈子才會越大。」因此Pipe的場景,10年來童志偉不斷在改變,希望能提供一個更好「混」的地方。「我剛來時旁邊什麼都沒有啊,只有我一個,我怎麼搞?我就想了很久,想到師大路,為什麼大家喜歡混師大路,因為旁邊什麼都有啊!」

Pipe旁擺滿桌椅,酒水整晚供應,童志偉希望樂迷有地方可以「混」。(攝影:吳家昇)

童志偉5年多前開始規劃,將Pipe旁的河堤規劃出攤商市場,賣Pizza、滷味、乾麵。「我先弄一個市場起來再說,先把市場弄出來,然後人來這邊吃吃喝喝,習慣了,就會常來,就會變成一群了。」童志偉說,他10多歲就在師大路混了,南區很多學生、嬉皮,「你就讓他們來混,消費很低,然後有音樂,這樣才會有不同的火花出現。」

現在Pipe的表演,各種樂風都有,「就是很多元的狀況,玩得人多,就會越玩越細。」童志偉還找了樂團「傷心欲絕」吉他手官靖剛來做企劃,想各種好玩的點子,辦音樂祭、開Youtube、還錄Podcast。

樂團「傷心欲絕」的吉他手官靖剛,被童志偉找來為Pipe企劃節目,做各種行銷。(攝影:吳家昇)

官靖剛說,Pipe剛開他就來表演了,「那個時候東西很爛,音響什麼都很不專業,2013年有一次來演完,我們就說,幹,以後不來了。」官靖剛說,Live House的演出就是這樣,其實很多東西可能都沒那麼到位,但就是自在。「比較熟悉,壓力沒那麼大,你在小巨蛋演出,很多東西會被聽的一清二楚。」

官靖剛是90年代長大的小孩,還很年輕,對於Live House他笑說,「對我個人,我覺得Pipe這樣就夠了,這樣就很好,我其實是很懶的人,沒有想要做那麼多的事。」

童志偉說他現在也覺得很多事都可以放手給官靖剛他們去處理,很多事都穩定了,設備也都夠了,「我這邊音響就有兩套,一套玩電音,一套就是唱歌的,設備基本都已經頂天了。」

童志偉對於各種音樂的風格包容很大,他笑說,他開的是雜貨鋪,但是是很認真的那種。(攝影:吳家昇)

童志偉感覺起來是很知足的人,採訪當時整晚就是拎著酒,不斷說著他現在的工作,就是把音樂推起來,「什麼樣的音樂都要推起來,音樂沒有好壞嘛,台灣就這麼小,人這麼少,雜貨店(多元)才會賺錢啊,只賣牛肉麵,可能要熬很久才會紅。」Pipe是理想基地,他像是已經實現夢想的人,招呼著大家喝酒、吃東西,告訴人們艱苦已經過去,可以好好放鬆了。

主題照(圖片提供:Legac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