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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姐王金櫻:台語才是真正媠的東西

「我不是做表演,我是在做文化傳承、做劇本的保存。」
文:汪宜儒/攝影:吳家昇

台灣歌仔戲國寶級旦角演員王金櫻6歲就登台唱戲了,她的扮相佳、氣質好,聲嗓清雅圓潤,咬字吐音清晰耐聽,要知道,歌仔戲首重唱腔技巧,坊間就有一句俗諺:「一聲蔭九才,無聲勿免來。」王金櫻,是祖師爺賞飯吃的料。

她今年72歲,嗓子因長年唱戲、教學有些低啞,但身形依然優雅,儘管未著戲服,舉手投足間,傾瀉而出的仍是屬於台上的萬千風華。

王金櫻的舞台經歷,一路從內台戲、賣藥團、廣播到外台戲、電視、劇場,說她的生命經歷就是歌仔戲在台灣的發展歷程一點都不為過。那一日,在大稻埕戲苑的排練場遇到王金櫻,天還熱著,她穿著連身裙裝,手執小摺扇,盈盈笑著。開口跟她說明「台語文進行式」的初衷、邀約她成為受訪者,她連點了好幾下頭,連說了幾次「好啊」。她說,「這麼好、這麼美的東西,不能不見!」

王金櫻的台語地道,咬字清晰,她說時下人台語說不好、不輪轉,很多演員上台演出,卻講得讓觀眾看戲還得看字幕,「是貧惰(懶惰)出力!」她強調咬字得字正腔圓,發音要足、要飽,她親身示範,說起了印章與孩子的台語發音,「印仔(ìn-á)領錢,囡仔(gín-á)花錢。」這些年,早習慣教學生的她,立刻要我們跟著她念了幾遍,等她聽得滿意了才點頭說好。

正式訪問當天,王金櫻穿著褲裝,爽朗大方,讚她品味好,她說自己平常在家也都這麼穿,即使天天下廚、做家事,依然如此,「睡衣是在房間裡穿的。」王金櫻講究這些生活細節,就像是講究著台語的發音咬字,問她台語美在哪,讓她這麼堅持,她沈默了一會兒,笑說自己小時候沒讀太多書,所以說起華語舌頭會打結,但想起台語,隨即滔滔不絕。

「我們現代人表達感謝,就是『謝謝』二字,但台語是『多謝,真勞力』,『勞力』,多親切貼心。」她還沒說完,「在電話裡,現代人會說『你找誰』,台語是『咱佗位欲揣』,你聽那發音,多舒服好聽。」王金櫻說,台語的美,美在那裡頭的音韻起伏,美在讓人聽起來像是音樂。同時,美在她的細緻與細節。

說到推廣台語文,王金櫻擺擺手,她說不要這麼嚴肅,會讓人沒興趣,她說古早戲齣裡的字句用詞都押韻、好聽,有的是趣味的繞口令,有的是近似音義的趣味玩笑,「如果可以整理出來,輕鬆一點的,孩子要學戲、要演出也比較會感興趣。」

幾年前,王金櫻從幾個歌仔戲前輩手上接過一大批劇本,範圍從民國40年到70年、從內台戲到外台戲,字字句句都是手抄,而那些泛黃的、脫線了的紙頁,脆弱得很,更顯年代感,「前輩說他們年紀都大了,用不上了,知道我還在教學生,希望我多少幫忙傳下去。」

一開始,她每天揀個幾本出來翻讀,讀著讀著覺得有意思卻也感覺有點慌,「我從小唱戲,看個頭基本上都知道接著的劇情怎麼走,但別人呢?」王金櫻說,「裡頭很多經常是有話無字,因為台語的發音用字有太多是寫不出來的。」怎麼辦?她決心著手自己幹。

她說自己學歷低,認得的字並不多,但好處是,年紀大了,自己的時間多了。在上課、演出之外的每一天,王金櫻幾乎都坐在小桌前盯著那些手抄劇本,一頁一頁,搭配著手機平板查字典,一字、一句校正謄寫,然後去蕪存菁,「真的不會的字,就圈起來等孩子回家問,但後來有智慧手機可以辨認人聲就更方便,我會對著手機問字。」

不過,王金櫻的事事講究、太頂真的個性,讓她的身體出了狀況。因為經常專注工作到忘了時間,因為長時間埋頭查字、寫字,之前才搞得左眼視網膜出血,「現在我會轉個鬧鐘,每半小時提醒我該休息一下。」

她說,時間過很快,自己轉眼年過70,「能再為台灣歌仔戲做些事情的時間也沒幾年了,我覺得我像是跟時間在賽跑,就跟那些紙一樣…。」來不及感傷,她又開口強調,「可能有人會很怕自己的東西給別人用,我的心態是:要用就都拿去,只要附註一下,這是王金櫻整理出來的,就好了。」

除了在外頭的教學,王金櫻在家裡也對自己的孫女實行嚴格的「訓練」。她說孫女雖然從小跟自己講台語,但上了學後,同學都是說華語,她也習慣了,「每次下課回來,她會對我喊:阿嬤,我很餓。我都說我聽不懂,直到她改用台語跟我說話,我才會理她。」王金櫻很帥氣地說,「華語不用教啦,去學校就會教了,台語才是重要的,台語是真正媠的東西。」

王金櫻小檔案

王金櫻出生於1946年,本名王仁心,早期藝名為小貓仔、王金英。曾任河洛歌子戲團藝術總監,國立傳統戲曲學院講師,近年也參與唐美雲歌仔戲團演出。2003年,其子女成立閩南嶼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為王金櫻蒐集與保存老照片、歌仔、劇本,同時協助劇本分階段的記錄、保存與應用。至今已陸續推出阿貓姐的排場歌子戲:《殺子婆》、《阿嬤講古早古–蛇郎君》、《露水開花-賣藥仔團的江湖故事》等不同形式的全台語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