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不到遙遠的星星 蔡孟均選擇修復電影膠卷穿越時空

天文與電影乍看無關,但其實均需專注影像處理,他謹守修復與後製界線,尋找星星和膠卷的交集。
2021/9/12
文:王心妤/攝影:吳家昇/圖片提供: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蔡孟均

「片庫在巷子裡面,是個工業區。」靠著這句指引與Google map,我開始了一段宛如尋寶的採訪。進到工業區裡,滿滿的貨車在忙碌地倒車、前進、迴轉,先得小心翼翼地避開車子,還要注意手機上的地圖顯示哪邊該轉彎。無奈找了許久仍無法定位目的地,只能開口向路人求救。「前面那邊的巷子右轉,左邊那幾棟就是囉!」簡單兩句話看似已近終點,卻因通道紛雜,我又花了15分鐘才抵達。

還沒打開影視中心大門,就看見與成人幾乎等高的膠卷一疊疊堆在走廊;尚未走近一步,一陣刺鼻酸味衝進鼻腔,戴口罩也擋不了,不小心吸了太大口,反胃還得忍住。

「電影膠卷真的有點酸味耶!」聽見這句話,數位修復處膠卷修復組長蔡孟均笑說:「這個還算味道淡的,而且這邊算開放空間,味道已經散掉不少。」下一秒打開影視聽中心大門,神秘的藏寶閣映入眼簾。

天文學與電影修復 影像處理異曲同工

蔡孟均穿梭在影視聽中心的多個樓層,一一介紹修復步驟還有注意事項。他說起話來有條斯理,幾乎沒有贅字,謹慎驗算各項參數,只為尋求完美答案。

他並非電影相關科系出身,大學就讀成功大學物理系、研究所則是中央大學天文所,和電影八竿子打不著關係。不同於影像工作者慣有的人文思維,蔡孟均習於用邏輯解決問題。「像如果修復的機器壞掉了,其他同仁可能會說壞掉了,但我就會說,是因為A零件哪邊出問題,才導致B零件不能運轉,所以才會有問題。」

這個理工男進入電影修復界是巧合,除了專注研究所課程,他平時就在校內的107電影院協助膠卷放映,更當上放映總監,與時任國家電影中心(今影視聽中心)執行長林文淇結下緣分。林文淇認為蔡孟均在天文所學習的影像技術與電影數位修復有異曲同工之妙,便邀請他在2015年正式加入影視聽中心。

蔡孟均說:「天文學其實也是影像處理,我們觀察星象或星星,從影像中找出新的星星或是觀察星星上的狀況,這些和修復電影很像。」修復膠卷也是依循同樣邏輯,先發現、排解雜質,進而找出最原本的模樣。乍聽之下是個理性的工作,蔡孟均笑回:「雖然是電影,但修復是科學,每個行動都需要精密計算。」

天文和電影乍看之下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但其實都是專注影像的工作。(攝影:吳家昇)

門外漢要轉職,當然得先學習基本技術,蔡孟均先是去義大利波隆納學習電影修復,回來後就一頭栽進這獨具匠心的行業。首次參與的作品是「台影新聞002輯」,此片原始的物理狀況就有污漬、刮痕、膜剝離、收縮變形及畫格斷裂,加上曾進行多次複製,導致翻印過程失焦,因此採用2K掃描後進行修復,著重畫面穩定與去除污漬、刮痕。

愛上修復的快樂 遠赴德國精進自我

蔡孟均說自己首次看到參與修復的成品登上銀幕,情緒其實沒有太大起伏,「滿平淡的。」但他嘴上這樣說容易,其實早已深陷其中。蔡孟均淡笑:「這是一個可以接觸老影像的工作,你可以用自己的手把膠卷變成數位影像,哪邊有缺陷也可以整理好,讓他們有機會被更多人看到。」蔡孟均不只做出興趣,好奇心也益發膨脹。他隨著影視聽中心飛往各國交流,在荷蘭、泰國、新加坡、韓國等地均留下足跡。

1946年的「台影新聞002輯」是蔡孟均修復過年代最早的作品,但電影是1888年就有的產物,這段近50年的空白期呢?蔡孟均坦言,當時台灣其實沒有能力拯救這段空白期的電影,於是他決定精進,在2018年前往德國巴伐利亞影業子公司,實際在電影修復的專業機構待上一年。

因為對電影修復的熱愛,蔡孟均選擇遠赴德國工作與學習。(圖片提供:蔡孟均)

蔡孟均大學修過德文,日常生活對話不是問題,工作上也能用英文輔助。到了巴伐利亞影業子公司後,他負責影像數位化與修復。不同於台灣,德國當地因為電影工業歷史悠久,拍片規格相當統一,修復過程也能有系統且制式化進行,修復容易得多。「像是聲音和影像數位化,聽到嗶聲,幾秒後就對好了;但在台灣同樣步驟,聲音和影像可能會跑掉,因為不同的錄音師,甚至是不同本膠卷的間隔也可能不同,就需要臨機應變。」

從德國返台後,蔡孟均試圖在台灣推動電影保存。目前,申請拍片輔導金的作品需要繳交一份制式規格檔案給影視聽中心。長遠考慮,這個要求不只為台灣影史留下紀錄,也能看出台灣電影發展軌跡,有助於建立起固定規格,未來進一步保存或應用都能更便利。

最怕膠卷底片變石頭 竭力保留10分鐘也甘願

影視聽中心的16個片庫,約保存近2萬部膠卷資料,每個片庫都是冷氣全年無休運轉,最低溫的片庫僅有攝氏-5度。台灣屬熱帶與亞熱帶氣候,溫暖又潮濕正是膠卷保存的大敵。

電影底片需要保持在低溫環境中,減緩「老化」速度。(攝影:吳家昇)

膠卷在高溫且濕度高的環境下容易發霉,若底片開始酸化,不只畫面在數位掃描過程可能扭曲,更嚴重的話,則會變成蔡孟均口中的「石頭」,光是拆開就是大問題。

蔡孟均舉例,今年甫獲金馬獎終身成就獎的攝影師林贊庭,他1957年首次擔綱攝影的「愛情十字路」,影視聽中心收到的膠卷物理收縮嚴重,光是打開就是大問題,數位掃描過程中,雖然已使用1秒1格底片的慢速進行,脆弱的底片仍斷了好幾次。蔡孟均認為,雖然修復耗時費神,但最後保存下來的10分鐘片段仍舊相當珍貴,讓經典電影能夠持續傳承。

電影膠卷久放後,裡面的酸液會流出,導致變形。(攝影:吳家昇)

修舊如舊或修舊如新 謹守修復與後製的界線

修復過程,除了每個步驟要精細進行,要修到多完美?則是「修舊如舊」與「修舊如新」的拿捏。蔡孟均認為,電影修復應該是還原電影原樣或是首映時的樣子,並不代表要讓它變得更完美。「就像以前底片攝影機清的不夠乾淨,也許會有毛髮或灰塵,這個是拍攝時就存在的,也跟著影片留下來,是影像的一部分,像這種我就覺得應該保留。」

更進一步解釋,蔡孟均近日參與修復的電影中,有段畫面因為片場光源不足,導致當時影像的顆粒變大,導演希望修復過程中能讓顆粒感消失,但蔡孟均認為,這並不符合還原的守則,現在也正積極與導演溝通保留。

蔡孟均笑說:「如果把膠卷比喻成人,它會隨著年紀有缺陷或老化,但我們只是把皺紋變回原本沒有的樣子,這叫修復;但如果把單眼皮變成雙眼皮,鼻子也墊高一些,這叫做後製。」膠卷與人相同,隨著年紀漸長,人會多出皺紋;膠卷會有刮痕、酸化,但其中內涵並不會因外表老化而減少意義。數位修復做的是還原並非美化,是想讓觀眾重見精彩的老故事。

雖然希望讓電影呈現出最原始樣貌,但蔡孟均坦言很難完全重現首映時的樣子,因為音響設備不同、播放地點不同,未必能讓觀眾有同樣的震撼力,但重拾修復本質,意義仍在於讓新的人看見老片子應有的模樣。

蔡孟均從天文掉進電影,將手中一格格底片當作車票,重返拍攝當下的時空。(攝影:吳家昇)

觸不到遙遠的星星 修膠卷卻能穿越時間

蔡孟均從天文界掉進電影的綺麗世界,理性的大腦似乎也被浪漫的電影影響。他曾因修復陳耀圻導演的「上山」,直奔新竹五指山,希望能重見片中場景;他也因為修復胡金銓導演的「空山靈雨」,趁著到韓國進修的空檔直奔慶州。

蔡孟均說,「做天文的時候,星星那麼遠,花幾輩子都到不了,但你在做電影修復,這些東西握在手上,就可以回到那時候。」宇宙遠方的星球花幾萬光年都不一定能抵達,但手中底片一格就像是一張乘車券,逐格修復、逐格靠站,終會帶領觀眾抵達電影時空的神秘世界。

電影修復圖解小檔案

影視聽中心獲得版權許可和素材後,先會進行盤點並入庫。另外需要修復的膠卷則會經歷多個步驟,重現風華。

步驟一:整飭清潔

修復是膠卷抵達的第一站,需要每一格、每一格檢視素材是否破損髒污,若齒孔疏漏或有黏著膠帶都需整理,之後再進入超音波清潔室去除髒污與黏著微粒。因膠卷久放後會產生酸氣,抽風扇的設置則是避免修復者吸進太多,造成身體負擔。

步驟二:數位掃描

數位掃描能保留最多的畫面細節。它不只是將膠卷放進掃描機就完成,從角度校正、參數設定到因應膠卷的受損程度,使用「乾片門」或「濕片門」,都是需要注意的細節。

步驟三:聲音修復

聲音修復室中,會先以光學掃描將聲軌圖形拍成影像,再轉為數位聲線,有利於優化聲音表現,並校正出雜訊、膠卷接點聲音。

步驟四:影像修整

在影像修復室中,會先由電腦判定初步瑕疵,再經由人工逐格確認,將影像上的髒點、刮痕消除。之後再進入調光程序,讓影像更能還原真實。

成果:

經數位修復後的電影重新在大銀幕上和觀眾見面,也讓觀眾重溫老電影的魅力。

主題照:蔡孟均畢業於天文所,將對影像的專業投注於電影修復。(攝影:吳家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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