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復的宇宙裡不存在完美 鍾岱廷讓百年名琴再度歌唱

提琴修復家鍾岱廷讓古琴在手上復活,因為它們不只是樂器,更承載了歷史。
2021/9/12
文:趙靜瑜/攝影:王飛華/影像:黃大維/照片提供:奇美博物館

牆上滿滿掛著的,都是提琴的未完成構造品,琴頭、面板、指板、琴橋,各種尺寸的彎曲木片;昏黃的燈光,照著滿滿工具的工作桌,桌上某處一定有刻著十字架,因為親手打造的提琴,好壞都得向上帝負責。

尋訪奇美博物館的「百年工坊」,博物館顧問也是製琴與修復家鍾岱廷談起修琴,話匣子再也停不下來。這裡展出來自德國與義大利提琴匠人的工作室,所有的工作桌面、器具甚至牆上的工會證明,都是逐一打包、從歐洲越海來台。它們經過專人仔細比對,花上兩周時間逐一復位,百年提琴的製作場景,就這樣在數千里外的台灣與世人繼續相見。

提琴修復家鍾岱廷現在正做著跟百年前製琴工匠一樣的工作。(攝影:王飛華)

「來自德國的製琴師工作桌看起來就是整齊有序,一塵不染,桌子都有卡榫,隨時都可以收整起來。」鍾岱廷說,來自德國東部的普雷爾家族工作室,1875年由德國著名製弓大師赫曼.威廉.普雷爾(Hermann Wilhelm Prell,1875-1925)成立,歷經父子兩代共78年經營,1975年隨第二代經營者逝世結束。塵封30多年後,如今工作室中17到20世紀上百件法式、德式製弓工具,重現東方。

1896年成立於德國東部的萊希特家族工作室結束於1988年,幸運躲過兩次大戰的戰火,完整保留提琴與琴弓製作時的環境,物件數量繁多,包含製琴證書、家族照片、繪圖手稿等珍貴文獻及上百件18至20世紀所使用的工具,倍極珍貴;其中一個櫃子,甚至留有二戰時俄軍斧鑿的痕跡。

從製琴師的工作桌可以感受當時修復工匠的刻苦。(攝影:王飛華)

至於義大利,鍾岱廷也很直白,「義大利製琴師的工作桌可就琳瑯滿目,工具尺寸不統一不說,成品與半成品都堆在同一區塊。」製琴師傅像是剛走出去倒杯水就要回來似的,永遠沒有工作結束的一天。

來自義大利的斯卡拉佩拉製琴家族,1865年先在布雷西亞(Brescia)建立工坊,1886年搬遷至曼圖阿,成為近代曼圖阿學派最重要的提琴工作室。奇美珍藏的千把名琴中,7件出自此工坊,是見證製琴工藝重要的依據。

這個百年工坊讓時空暫停,彷彿可親見當時製琴師們投入的專業身影。我的眼光在前人遺留的各式模板、固定、測量、切割與雕刻工具之間游移,驚嘆百餘年前的簡單器具,居然可造出擁有絕美琴音的提琴。端詳這些工具,會知道當時製琴工匠的生活刻苦,但這些看起來落伍的器械,或將貝殼切成圓形鑲嵌入琴,或將木料彎曲如絲綢般圓滑,精準度之高,令人驚嘆。

感受工匠們打磨提琴的過程中如何追求音色,如何對琴身美感呈現的要求。琴在這裡早已超越演奏功能,而是充滿美感經驗的藝術品。

遠道來此參訪的製琴師看到這張小小工匠用的小工作桌,不免會心一笑,當然要好好摸摸坐坐。(攝影:王飛華)

小桌小椅 保留小小工匠努力足跡

只有幾坪大的展示空間,角落還擺放了一張尺寸很小的工作桌,對比製琴師傅在大桌上的咨意揮灑,反差強烈。鍾岱廷說,這是一張全世界從數千公里之外,遠道而來博物館參訪的製琴師們一看到,一定會心一笑的小桌子。

原來這小工作桌是每個製琴師從小都會用到的迷你工作桌,從12歲開始與老師簽約開始學製琴,一直到18歲拿到修業證明,一張製琴公會認可的證書之前,小製琴師每天就是在這張小桌子上磨練基本功;桌子底下還有一張小椅凳,讓身高構不著地的小小學徒可以踏腳。

說也感傷,只要工作室搬家或布置搬動,這張小桌子總是第一個被丟棄。

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來到奇美博物館參觀的各地製琴師,「一定會來這張小桌子前坐一坐,摸一摸,回想自己的童年與製琴相遇與相處的昔日時光。」鍾岱廷說。

對鍾岱廷來說,這裡也像是他的前世。

奇美博物館顧問,也是製琴與修復家鍾岱廷,他的工作就是向時間索回一把琴該有的樂音。(攝影:王飛華)

1968年出生的鍾岱廷,畢業於逢甲大學材料工程系,後至美國Chimneys製琴學校進修,現在則是奇美博物館「阿瑪蒂工坊」資深顧問,也是奇美文化基金會所屬奇美博物館提琴部門指定專家級鑑定及修復師,專職絃樂器的選購鑑定、保養修護工作及研究推廣,也是「天上有提琴工作坊」的創辦人。

穿上圍裙展開修復的鍾岱廷眼神專注,全身每個細胞都張開,敏銳地與手上破損或龜裂的提琴相呼應。他研究音樂家們所說的雜音究竟何來,琴身何處脫膠,又或哪裡明顯缺損,思考著是這琴是要小調或大修。熟練的他在製琴修琴的小宇宙裡準備材料,操使器具,活脫就像是19世紀工匠,只不過多了電腦與網路,多了龐大的數據資料庫支持。

窗內的鍾岱廷不只製琴,也修琴,而窗外是一整片奇美博物館的綠地,宛如置身歐洲。(攝影:王飛華)

出身音樂世家 父母要求一定要懂拉琴

成長在高學歷家庭,鍾岱廷父親是台南師範學院音樂系老師,母親是台南市中山國中的音樂老師,他們知道學琴的辛苦,對鍾岱廷的要求就是一定要懂得「拉琴」,「我很小就知道我不會拉得很好,也知道音樂演奏這條路不適合我,但很幸運的是,因為從小耳濡目染,認識很多音樂家,對於古典音樂有更多的欣賞管道,無形中也讓我喜歡音樂。」

小學成績普普,好動的鍾岱廷跟很多小男孩一樣,喜歡拆解物品再復原,父母怕他自己摸索出意外,找了大學生來教他原理與拆解,「收音機啦,一些汽車零件啦,我就是找回來拆解,再想辦法復原;無法復原或是少了零件,我就去想辦法了解這是甚麼材質,甚麼用途,找不到就想辦法自己製造。」

大學聯考鍾岱廷考了三次,前兩次沒學校可念,第三次終於讓他考上台大森林系、北醫藥學系和逢甲材料工程系,最後他選擇了材料工程。在校時他一樣帶著琴,沒事就會自娛,因緣際會認識了在義大利學製琴的王麗春,兩人一見如故,相約隔年授課,鍾岱廷就在汽車修護廠與市中心的老師工作室隨王麗春作琴,尋找合適木料,1990年完成了自造的第一把小提琴,以琴為伍的人生悄悄埋下伏筆。

修復提琴這個專業不但要有精巧手藝,也要有科技知識支撐。(攝影:王飛華)

負笈美國研習修琴 驚天三問改變人生

1991年逢甲畢業之後,鍾岱廷當完兵,先選擇自己喜歡的自行車產業,後來決定到美國賓州學習做琴。「那時已經想著,如果可以做琴修琴為業,也是不錯出路。」鍾岱廷說,當時有感於美國數據分析發展飛快,像是數據化面板調音、琴漆的比例材料研究等等,美國有許多以科學數據與方法的論文發表,他自己非常嚮往。學成返台後就開設了提琴修復工作室,以修復與製琴為業。

原以為這樣就是職涯全部,但鍾岱廷後來與奇美博物館創辦人許文龍的「驚天三問」,改變了他的人生。

鍾岱廷回憶,他的父親與許文龍是舊識,有一次到許文龍家聊天,許文龍突然問了鍾岱廷三個問題︰「你要如何學鑑定一把琴?」、「你有沒有買賣名貴提琴的經驗?」以及「如果你來幫我買琴,佣金怎麼計算?」

鍾岱廷說實話,當時的他對如何當「鑑琴師」毫無概念,經驗,沒有;人脈,一片空白!「雖然我不是什麼都懂,也沒有任何買賣琴的經驗,但是我可以透過網路和世界各地琴商直接往來,以及找到鑑琴專家。」

奇美創辦人許文龍對鍾岱廷的「驚天三問」,改變了鍾岱廷的人生。(攝影:王飛華)

許文龍又問,那佣金怎麼計算?鍾岱廷回答:「我想要以小時計費。」許文龍反問:「大家都是用總價的%數計算,你怎麼用小時算費用。」鍾岱廷說,如果只是抽總價的趴數,賺最多就是不要和琴商砍價,反正賣價愈高我賺愈多。」結果許文龍聽完之後開心大笑,決定請鍾岱廷負責尋找名琴的任務,「我就是要找你這種人來幫手,一張白紙才能沒有包袱。」

至今將近20年,鍾岱廷憑藉自己的努力,摸索出一條收藏之路,奇美博物館現已是世界第一的名琴博物館,共有超過1386把名琴,來自1122 位製琴家;740把弓,來自 334位製弓家,收藏遠近馳名。

鍾岱廷多年努力摸索出收藏之路,奇美博物館現已是世界第一的名琴博物館。 (攝影:王飛華)

名琴動輒百年 越老修復難度越高

每一把名琴動輒百年歷史,年代越久遠,修復難度也就越高。鍾岱廷說,通常修復小組進行到「不可回復點」的階段,就必須停下來討論該如何繼續。不影響琴的本體可以重複修理,這是修琴最好的狀態;但「不可回復點」是即使外觀上看不出來修復,但已經影響琴的本體,「比如說換新的弦軸,是要填補孔洞,用合成木粉修補,還是切除原本木頭,黏補上新的木頭,這都將改變琴的本身結構,就必須要整體考量後,作出對的決定。」

奇美收琴,也修復,過程中鍾岱廷有太多難忘的經歷,來自音樂家的肯定,也成音樂家心之所向。

他回憶大提琴家楊.沃格勒(Jan Vogler)來台演奏,也來參觀奇美博物館。「我們那時整理了Andrea Amati 在1566年製作的大提琴,重新設定音柱位置,結果他來試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說當年德國知名大提琴家朱利葉斯.伯格(Julius Berger)用這把大提琴演奏錄音,根本不是這樣的聲音「他還想用他自己的史特拉底瓦里大提琴跟我們換琴。」

修復的雙手,有著歲月的傷痕,修復的印記。(攝影:王飛華)

修琴沒有「完美」二字 只有適不適合

鍾岱廷說,「每一把琴在不同時空與我們相遇,那把琴都能發出記憶中的特殊聲音,也許這就是它的靈性。」常常有琴出去了又回來讓他整理,「我的原則是能不大修,就不要大修,以能調整改善為優先,最好的方式是解決了所有問題,但又看不出修理了什麼。」

修琴沒有「完美」這兩個字,「沒有甚麼叫做最好,只有適不適合當下,所謂的完美無論是現在還是以後,都無法定義,我們可以做的就是在理性的科學與感性的音樂跟藝術之間,追求一種平衡。」

鍾岱廷說,修復提琴基本的SOP包括基礎測量分析,配件狀況分析,之後針對毀損部分做更換或調整,清整修復後再做測試調整,周而復始。「經驗累積很重要,還要有耐心跟毅力,每次都要自己做紀錄,對於新事物永遠要抱著有嘗試與好奇心,才會有自己的見解跟看法。」

鍾岱廷為提琴把脈,找出最好的治療方式,讓名琴重新歌唱。(攝影:王飛華)

如果再選擇一次,還是會選擇修復這一途嗎?鍾岱廷回答堅定,「修復這一行可以維生,其次這些文化遺產在我手上,可以變得更加堅固,也可以使用更久,流傳更遠,這已經成為使命。」

鍾岱廷說,從歷史長河來看,修琴要面對的不光是現在的使用者,更要考慮未來的使用者,「未來的音樂家們能不能有機會一睹名琴風采,端看這一輩的我們如何真誠相待這些人類的文明瑰寶。」畢竟,我們每個人都只是名琴的過客。」

奇美博物館的名琴館藏屬於全人類。(攝影:王飛華)

小檔案:那三把名為「希望」的提琴


名琴的定義是甚麼?對鍾岱廷來說,有名製琴家製的琴,算是名琴;其次有名的人用過的樂器,也可以成為名琴。站在博物館角度,除了名琴之外,能夠為人類帶來意義與啟迪的琴,也具有收藏價值。

奇美很有名的就是三把「希望之琴」,鍾岱廷說,這代表了博物館主張的普世價值與人道精神。

奇美博物館收藏了三把名為「希望」的小提琴:一把是第一次大戰期間在義大利尋到的(左);一把是猶太人製作的「大衛之星」(中);還有一把是白色恐怖家屬捐贈,由受難者在綠島製作的。三把琴盡皆彰顯普世價值。(照片提供:奇美博物館)

戰地琴音 一次世界大戰下遺留的琴
第一把琴是1915年在義大利找到的,琴的背板用刀刻著1915 20 XI D JOSEF。鍾岱廷表示,從史料與外觀上推論,可能是匈牙利士兵於一次大戰的義大利戰場撿到琴頭,用很粗淺的手工及材料完成的小提琴,無法確定究竟是在何種心境下製作,但可確定這把琴經歷了戰爭,「戰爭之下,連生存都是未知數,完成一把小提琴,進而演奏,也許是這位士兵當時用以支撐活下來的希望。」

大衛之星 波蘭猶太人遭屠殺的印記
第二把則是相當難得,1880年在德國的「大衛之星」小提琴。鍾岱廷說,這把小提琴曾被猶太小提琴家溫鮑姆(Weinbaum)在波蘭的魯茲隔離營管弦樂團(Lodz Ghetto)演奏時使用。

溫鮑姆來自布拉格,他和家人被囚禁在納粹的魯茲隔離營,不得不在隔離營的管弦樂團演奏。1944年,溫鮑姆得知納粹要摧毀隔離營,他趕快將這把琴藏入地窖。1944年6月10日魯茲隔離營毀棄,溫鮑姆也在同年8月3號被遞解到別的集中營,之後在大屠殺中遇難。

魯茲在1945年1月為蘇聯紅軍解放,這把小提琴隨後被一個波蘭家庭在隔離營舊址尋回。2019年,鍾岱廷輾轉得知有這樣一把琴,他與琴商從當時取得小提琴的波蘭90多歲老太太手上購得,成為館藏之一。

鍾岱廷說「大衛之星」系列對波蘭來說是重要的歷史記憶,極少流通,博物館能收到這把琴非常難得。(攝影:王飛華)

鍾岱廷說,這把琴是1900年代的德國琴,漆的磨損可想而知,最大特徵是琴背上鑲崁猶太人特有的「大衛之星」,「在希特勒時代,猶太文物是禁忌,但猶太人堅持信仰,把這禁忌符號鑲崁在琴上,我深信每一把鑲嵌大衛之星的小提琴,都有段令人辛酸的故事。」

綠島的希望之琴 見證台灣白色恐怖
第三把是約在1960年間由葉雪淳製作的小提琴。鍾岱廷表示,就讀台大地質系二年級的葉雪淳(1929-2011)在白色恐怖時期被捕,1951年到1965年在綠島度過人生最艱困的時期。根據他的自述:「在綠島時,做過吉他、做過小提琴。颱風颳倒了房舍,颱風過後,撿窗框小木板當殼,一把小刀亂挖一番,最後請陳孟和兄油漆,就是一把小提琴。」

鍾岱廷說,這把在綠島完成的小提琴,由於是就地取材,並非專用材料,已經過多次塗裝修復。「在工具與製琴資訊缺乏的艱困環境,依然完成小提琴,在最困頓時期,帶給這些失去自由人們內心希望。」此琴後由葉雪淳後代於2017年捐贈,希望子孫記得先輩歷史。

鍾岱廷認為,這三把琴代表不同時代的困頓與傷痕,「這些琴並非名貴樂器,聲音也不能跟名琴相比,但一樣可以帶來更多人性啟發,這也正是藝術的本質與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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