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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文明女逆風飛行──作家洪芳怡與純純以「聲」相會的心靈對話

百年前的女性當紅歌手,面臨的壓力與性別困境,和百年後的今天是否有別?作家洪芳怡首次挑戰創作小說,即以日治時期當紅歌手「純純」為主角,寫下日記體長篇小說「文明女逆風飛行」,盼以這本書為百年前的台灣女性發聲,近期她接受中央社訪問,以筆談方式親自回覆創作的心路歷程。
2026/7/22
專訪作家洪芳怡/採訪整理:邱祖胤/攝影:張皓安

問:這(文明女逆風飛行)雖然是您的第一部小說,但在此之前您已浸潤摩登台灣及異文化交會下的台灣音樂甚久,在多部精闢的時代散文之後,令人期待您所關注的下一部相同類型(形式)作品。是怎樣的情懷讓您決定寫小說?請您談談這個神奇的召喚瞬間,是誰、哪首歌或哪件事,召喚了您?

答:從學術研究的非虛構書寫跳躍到小說創作,不只是為了追逐自由或擁抱自由,而是為了突破限制。限制,既來自史料不足,也源於難以捉摸的聲音與文字之間的巨大鴻溝,同時也是關於自我定位邊界的鬆綁。

追溯起來,早在《曲盤開出一蕊花》書寫過程,我初次感覺到一股幽微力量,推我深入包圍著的重重迷霧。面對這位隻手撐起臺灣流行音樂初次黃金時期的天后,我們對她的所知與其當年影響力恰成反比,最具體的生平資訊來源是「聽說」。在資料極度匱乏的前提下,我只能以大量唱片拼湊出作品年表,從歌聲推斷藝術表現的發展狀態。

事後想起來,多年前我竟然敢在一本立基於音樂學和文化研究的專書中,拚了命的試圖用文學筆法屢屢描繪本島首位天后劉清香(純純)的唱腔,要說我被這位嗓音獨特、風格強烈的女歌手催眠,絕不為過。

可是也必須坦承,清香的歌聲並不符合我的個人偏好,這讓我沉浸在迷幻的樂音空間裡,還能保有冷眼旁觀的姿態。即便如此,另一位書中人物──藝旦秋蟾卻在那時開始浮現在我腦海一角,以一種顯然在等待清香現身的身姿,我幾乎嗅得出風雨襲來,一場改變歷史的會面就要發生。

她們要談什麼?發生什麼大事了嗎?沒有任何史料能佐證這類感知,我費了好大功夫去釐清我腦中的雜訊,去看清那一個場景,然後是下一個場景,下一個,再下一個,直到故事蔓生,血肉填飽枝芽骨幹,清香開口為自己說話。

洪芳怡認為,純純(本名劉清香)至今只活在唱片公司印刷的照片,以及他人繪聲繪影的轉述裡。「我非寫下自己版本的清香不可鄉!」(攝影:張皓安)

問:請您簡單說一下這個故事,在剝除您精心設計的形式與巧妙靈動的文字之外,這是一個怎樣的故事,您為何非說它不可?她對當時的台灣與當代的台灣,有何特別的意義?

答:這是個怎樣的故事?請容許我先從反面來回答。

這不是塞滿史料的傳統歷史小說,我不打算「補遺」歷史研究中失落的環節。沒有哪個人物該為已知的歷史事件而生,生來一臉後代吃瓜群眾所想像的扁平面貌。

這不是典型的大明星發跡紀錄,亦非女性弱勢的年代裡克服萬難、飛上枝頭的成功案例。書中找不到天后該有的乘風破浪的、流暢的指數型成長曲線,也無苦情式的積極奮鬥、光明向上的樣板形象。

這不是一個母女相依為命、母以女貴的親情故事,不是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愛情故事,也不是靠藝術天賦讓後人無限懷念的勵志故事。之所以我非寫下我的版本的清香不可,是因為至今她只活在唱片公司印刷的照片裡,活在別人繪聲繪影的轉述裡,活在後人對她碎片式的想像中。

小說主角叫做清香,出生在女子第一次被允諾「自由」的年代,但她得到的自由沒有附帶任何保護,養育她的母親是她唯一的依靠,也是加諸她最多限制、懷疑她居心叵測、要求她成為不是她自己的人。她笨拙、不切實際,任性又固執,不善理財又遇人不淑,原本以為歌唱能引領她追逐夢想,至終發現美妙的嗓音也無法在扭曲的權力結構中救贖她。

對現在的臺灣女性來說,這個故事一點都不過時。我們仍然在尋找生存之道,仍然渴望找到自身天賦,也仍然試著不以他人標準、社會規範來定義自己。清香一次次從心神魂魄的深處發出最美妙的聲音,我們亦然,日復一日都要發聲練習,要學習聆聽與感知自己,讓內心的聲音引導前行。

洪芳怡以小說體書寫歌手純純,她從研究者轉身為小說創作者,希望能讓讀者在書中瞥見自身倒影。(攝影:張皓安)

問:在台灣,從事戲曲行業的人都要拜神,卻很少人注意到小說也是個入魔的行業,小說家經常輕忽了,到覺悟時才發覺拜得太晚。這是題外話。小說的特別體例,使您勢必得完全進入角色,才能以其筆寫其神,進而寫瑣碎的、不重要的以及重要的事。有沒有幾個入魔時刻,讓您悸動?是關於什麼,以及在哪些章節?

答:坦白說,從醞釀到完成,大半時間我都不想跳進那個以歌聲為通道所開啟的異世界,一個充滿光暈、人影、密語、低謳的霧色維度。我先是花了好幾年推敲場景,拼湊可能的故事線,當我以第三人稱敘事拿到文學年金時,我鬆了一口氣,說服自己「這樣的寫法不但最可行,而且是被看好的唷」。就算我的直覺一直知道不該那麼多保留、那麼遠的距離,可還是忍不住覺得太冒犯,是故想要向後退,退到我習慣站的、研究者所謂的「客觀」立場。再說,我對於究竟何謂小說,小說可否像通靈或入魔般感覺、接收,然後再用史料交雜編織、長成我詮釋的形狀,有很多的遲疑與思索。

終究,因為清香的聲音怎麼寫都不對,質地不對、音色不對、口氣不對,我還是在寫作最後階段,被逼得選擇日記作為承載敘事的框架。內在的聲音狂暴出手,把我從推擠旁觀者位置推出去,我再也無法繼續硬塞臺詞到她口裡、擺弄她的四肢要她起立坐下。屈服於直覺的霎那,我像是下載了完整的記憶體,可以一日日讀取她想說什麼,哪些事遇到了但不想說,一切發生得那麼自然。回想起來,大概是我筆下的清香知道我對她是真心的,所以她也待我極好,讓我每次提筆都能輕易的在她的意識和我自己的生活之間,毫無障礙的隨意切換呢。

問:您選擇這個特別的女子,關注其一生,探索其命運。在她的性格中,是否有哪些是您特別欣賞,而與您本人相應、或您覺得自己缺乏而羨慕?或是否有些您避之唯不及,亦與您本人相應、或您覺得自己缺乏而嚮往之?

答:清香十幾歲就被世界頂尖唱片公司簽下專屬合同,而我直到如今仍然在康莊大道的縫隙之間行路,走得顛簸踉蹌。若真要說我和她之間最大的共同點,大概是我們都是拚了命想找到自己獨特的發聲方式。

在我看來,清香年少得志,驚世天份一大早就瓜熟蒂落,整個臺灣都被她抵死纏綿的歌仔戲唱腔買斷,也被她橫空出世的流行歌演唱魅惑。然而,我很懷疑她能否如張愛玲說的,趁早出名,快樂就能夠痛快。

聲音是有重量的。即便是清香最晚的錄音,也不過三十歲,但她的歌聲如年輪般清晰刻著歲月的足跡,以及細瑣如螞蟻牙齒的傷痕,她用老練到彷彿不須出力的純熟技巧,包裹成入口即化、苦甜摻半的糖霜。我渴望探究,是怎麼樣的過往,怎麼樣的感知能力,造就那樣哀感頑豔的歌唱?

清香最擅長的哭腔,實際上是可複製可學習可模仿的唱腔技巧。聽眾聽到的,不見得是歌者流露的傷心,他們是張著耳朵在等待,等待誰來勾起自己的痛苦,勾破那堵吹彈可破的薄牆,讓情緒宣洩出來。差勁的歌手趁機潑灑情緒,較好的歌手懂得按下聽眾的開關,優異的歌手若無其事的佈局,願者上鉤——從研究者轉身為小說創作者,我奢望自己也有如此能耐,讓讀者在書中瞥見自身倒影,因而能夠稍微安放自己說不清楚的感受。

主題照:洪芳怡認為,對現代臺灣女性來說,「純純」的故事一點都不過時,「她一次次從心神魂魄的深處發出最美妙的聲音,我們亦然,日復一日都要發聲練習,要學習聆聽與感知自己,讓內心的聲音引導前行」。(攝影:張皓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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