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您過去在《安卓珍尼》經典版的序文中,曾一度宣告可能不再出版實體書,甚至近年也在 NFT 等數位空間實驗小說的形式變化。請問是什麼樣的契機或心理轉變,讓您決定重啟這部命運多舛、曾修改田7次的作品,並順利完成?
答:「董啟章不再出版實體書」這個宣告,可以說是打破了一半吧。現在這本《消失的可能世界》嚴格來說不是新作,而是「舊作翻新」。所以董啟章是不是還會出實體的新作,依然是個未知之數。
決定發表這部舊作,本來只是為了回饋少數的忠實讀者。我去年把未完成稿整理出來,在個人電子報《董富記快報》上連載,又嘗試用 AI 續寫未完的部分,並添加新的結局。之後編成電子書送給訂戶,是非常有限的發佈方式。
後來范銘如老師來信,說會編一個新的「華人小說家系列」,向我邀稿。我沒有新長篇在手,便把這個「舊作翻新」提交給她,由她定奪可否。這樣做其實也不是搪塞,當中有一個主題,賦予這個行為特殊意義——這部十年前放棄的小說中所預想的2024年,到了2025年的當下,已經完全變了另一個模樣;換句話說,是一個「消失的可能世界」。
這個落差,以及這個「消失」本身,就是現在發表的意義。幸好范老師認同這個行為藝術的價值,把它收入系列之中。所以,嚴格來說,這本書並未完成,也不可能完成,而它的未完成性,是它的意義所在。
問:在具體的操作過程中,您是如何調教、引導 ChatGPT 進入您建構了20多年的文學宇宙?在生成這3萬字的過程中,有沒有哪一個瞬間,AI 的產出讓您覺得「這絕對不是董啟章」,或者相反地,帶來了令您驚艷的「消失的可能世界」?
答:我把跟ChatGPT的對話紀錄,收錄在《消失的可能世界》的電子版中。(紙本因為篇幅關係,全部刪除,只收錄小說成品。)其實我沒有作太多的引導,只是把小說原文和「前傳」《美德》上載給它參考,然後叫它給出一個續寫的大綱。
續寫跟原文一樣,分「知恩」和「愛菲」兩條線索,各自構思了兩人後續的故事。我覺得它的規劃不錯,便讓它逐章寫出。其中少數章節因為焦點或風格問題,我補足了一些提示,要求它重寫,但大部分都只是一次嘗試,我便接受了。
所以基本上沒有經過大量的來回互動。最後我給了一些基本設定,要求它寫出小說的結尾,即最後一晚的情節。這裡也只有少量重寫,大部分是一次就完成。想知道詳情,看電子版便可以一目了然。
從一開始,我並沒有特別要求它模仿我的文風,它似乎也未能做到。所以一看就知道不是董啟章寫的。這個實驗的目標,並不是叫AI模仿我,扮作董啟章的續寫,而是放手由它去再創作。我當初的動機很簡單,純粹是出於好奇。
自己寫不出來,也不打算寫下去的部分,如果由AI來做會出現怎樣的東西?所以我只是用了一個晚上和一個下午,完全無意一直反覆修改和打造到滿意為止。它不像董啟章反而更好,我更想看到它抛出我沒有想過的東西。
出來的成品當然有很多瑕疵,文風有很多參差不齊之處,整體的張力也不足夠,主題挖掘也不夠深入。不過,它也給出了不少令人驚艷的東西。它主動提出和經營「聲音與沉默」的主題,有頗多精妙的陳述和細緻的描寫。
這並不在我的構思之中,但也沒有偏離我的原意,有某種順理成章的邏輯。此外,「劇場」、「機器」、「地圖」等元素,也是從原作引伸出來的延續,而且是它自發的。我並沒有指示它這樣做。我感興趣的是它隨機的「創意」,而不是要它服從我的指示。
AI的最大強項,是拼湊出意味獨特的句子。有時你也分不出它究竟是富有詩意,還是純粹胡言亂語。它特別擅長對狀態的表述和感官細節的描寫。
舉例說:「失語不是結束,是語言未曾到達之處的輪廓。」或者「垂直地進入城市。不是參與、不是聲援,是一種方向性的選擇。」或者「她不喜歡多人環境,也討厭嘈雜的廣播,但此刻牛棚演唱會的遠距音波經過高層氣流折射,轉化為一種反覆的低頻震動——她不抗拒,甚至有點依賴這種震動,像某種內在節奏感的參照。」不能否認,這些都是文學性的句子。
關於知恩如何進行錄音和聲音編輯,它加入了許多器材運用的技術續節。而對於廣東話的運用,除了少數不自然的地方,也有不錯的表現。(它是自發用廣東話對白的,我並沒有提示它這樣做。)最令我震撼的句子,是攀岩女運動員在大廈外牆懸掛的抗爭直幡上的文字。我在原文裡沒有寫出是甚麼文字,而AI自行給我補上了。
只有三個字:「唔可以」(不可以)。老實說,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全身也起了雞皮疙瘩。這不就是 deus ex machina(機器降神)嗎?
AI續寫部分的意義,不在它模仿董啟章很像,而在於它跟董啟章不同的地方。而這個「不同」,也不在於寫得「更好」或者「不夠好」,而是這個程度的文字如果由人來寫,所必需花費的心力和時間,而對AI來說,卻只是不費吹灰之力的一瞬之間。這個差別是恐怖的。不過,令人稍感安慰的是,它始終不是董啟章。但是,誰是「董啟章」呢?我就是「董啟章」嗎?現在站在後設的角度,去回答這些創作問題的,就是「董啟章」嗎?還是對於「董啟章」的另一次構造?
問:「自然史三部曲」從首部曲《天工開物》跨越了二十年 。當年您透過物件與人的共生來回應香港歷史與文明演進 ;而到了下冊《消失的可能世界》,書中探討了平行世界、虛擬身分、甚至可謂是「在可能世界的毀滅中,挽回一點點殘存的意義」 。站在2026年的今天,回望這二十年來現實世界(不論是香港地誌或是全球科技暴漲)的劇烈變遷,您認為這部完結篇,為整個三部曲劃下了怎樣的句點?它是一個無奈的「漫長的告別」,還是另一種重生的起點?
答:毫無疑問,出版《消失的可能世界》這個行為,是為了給這個漫長而且曾經中止的三部曲劃下句點。至少,讓它不至於無疾而終。這個句點並不表示它已經圓滿完成,相反,它標示出它的未完成和不可能完成。為甚麼?因為原先設定的可能世界已經消失。現在這個舉動,是把這個「消失」凸顯出來和記錄下來。
對於這樣的告別,我並沒有感到無奈,反而是如釋重負,因為最後一部曲的失敗,成為了一個有意義的失敗。失敗並不等於沒有意義——這其實是一件振奮人心的事情。它也重新定義了文學追求的目標,不在於打造出完整和完美的作品,而是實踐過程本身。這未必是一個新的起點,而是一個新的認知和信念。
問:當數位媒體、網路流量與高流暢優美的 AI 文字正在大量壓縮需要高度專注的純文學時 ,您這次主動張開雙臂擁抱 AI,是出於一種對文學未來的悲觀抗議、一種對技術的極致嘲弄,還是您依然堅信,有些屬於人類「憑心、憑愛」的內在成分,是無論科技如何模仿都無法封印的 ?
答:「首先,我並沒有擁抱AI,我只是用AI做了個實驗。除了這個實驗,我從未在創作中使用AI,包括準備工作和生成文本。我並不反對別人使用AI,但我暫時沒有需要用上。除非我找到另一個充足的理由,用AI可以達到特定的創作意圖,否則我沒有用AI代替親筆寫作的動機。
AI的衝擊和威脅不用多說,文學創作當然亦首當其衝。但我不贊成站在旁邊嗤之以鼻,或者扮作事不關己。許多對AI的批判也是成立的,包括體制上的(AI大企的壟斷、資料掠奪、能源消耗、工種取代、人員剝削等)和應用上的(人類對AI的依賴、能力退化、平庸化、模式化、假資訊等)。但是,如果我們不去試用它,親身了解它的運作和可能性,我們的批判便沒有基礎,也錯失了一些可以運用AI賦能的機會。
我們經常聽到的是「取代」的問題,例如說作家會被AI取代。這是一個錯誤的提法。事情能夠被取代的部分,代表不是它的核心或者本質。AI迫使我們去重新檢視,甚麼才是最具人性價值的事情。功能性的文字應用被取代(例如文案、記錄、報告、實用翻譯),雖然會令一批人員失業,但這只是表示,他們原本就是在扮演人肉機器。我們擔心的是高質素的文字創作也可能被AI威脅。我並不懷疑,AI能夠產出高質素的、富有觀賞價值的文字。問題恰恰是,我們為甚麼把文學等同於技巧上的觀賞性。
我很想用「愛」和「心」這些人類情感特質來跟AI作出區別。但從作品的角度,情感特質無法準確地被感知和證實。AI有能力寫出感人的作品,那當中有沒有「愛」呢?如果我們不知道一篇文章是AI生成的,而被感動到,當中的感動算是甚麼?在圖靈測試的條件下,「愛」和「心」是無法驗證的。
回到語言的本質,如果我們只是把它視為符號系統,把成品視為技巧運用,AI語言便完全可以成立,而且比人類的效率和質素高很多倍。AI 取代人類也因此合情合理。但是,語言並不是符號系統,也不是運算的結果。按照哈伯瑪斯的說法,語言是構成人類的生活世界的條件,是促成溝通和理解的場域。而維根斯坦說,語言就是使用本身,在使用之外,不存在抽象的語言系統。語言的使用,構成了人的生命形式。生活世界或者生命形式,是意義的基石。
從這個角度看,AI生成的語言既不屬於生命世界,也不是一種生命形式。它只是一種功能,背後並沒有溝通和表意的主體。簡單地說,AI語言「有功能但無意義」。「意義」誕生於經驗個體的語言實踐,文學創作是當中最純粹、也最具代表性的行為。從作品/文本/成品的角度,AI可以產出貌似有意義的語言,與人類創作者的語言難以區分。但從實踐的角度,AI既沒有經驗,也沒有個體,它無法通過語言跟其他個體形成溝通關係。
AI沒有生命,不是因為它是機器,而是因為它無法進入經驗領域。文學不會被取代的地方,不是作為技術成品的作品,而是作為生命實踐者的個人,當中包括作者和讀者。AI的出現提醒我們,文學應該把焦點從作品轉移到實踐行為本身。由實踐者(作者和讀者)組成的文學共同體,不是作品/書本的消費市場,也不是功能性語言的應用場景,這才是AI無法模仿和取代的東西。這是一種復古的,但也是最激進和革命性的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