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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悲情與弱勢 蔡定邦用鏡頭翻轉新移民印象

過去曾經「被擔心」、「被貼標籤」的新住民第二代,如今已到了走出大學、走進社會的年紀。他們開始用不同創作方式,告別過去社會強加的隱形標籤,回頭凝視母親的跨國生命史……
2026/7/13
文、攝影:曾婷瑄

走進河內千年文廟對面的一棟咖啡與藝術空間3樓,展示著台灣新銳攝影師蔡定邦的個人作品展。最前方左手邊放著一本頗有年代的婚紗相冊,一位荳蔻年華的少女,身披白紗青澀的笑著。

抬頭環顧這場名為「張姐」(Ms. Trang)的攝影展。牆上照片記錄的主角,有時充滿中年韻味與男友相依靠,有時又猶如商場女強人般霸氣地長袖善舞。

一位正在看展的民眾指著其中一張「張姐」被三、四人簇擁,有人幫她撐傘、有人攙扶她走下山坡的照片,問道:「這位女士很有名嗎?」

加上婚紗照中純真無瑕的新嫁娘,彷彿有三種不同面孔的女性,是同一人嗎?又,一位26歲的台灣攝影師,為何開始記錄起「張姐」的親密日常,甚至跑來越南開個展?

蔡定邦生父台灣人,母親越南人。這位只有國小學歷的「新二代」,靠著自學與天賦,斬獲巴黎、瑞典、新加坡、香港與台灣等地的重量級攝影獎。

「張姐」攝影展是作品「絨邦」的延續與開展,以兒子角色重新理解母親,低訴母親的越南女性移民生命史,以私攝影手法梳理自己與母親的關係,以及母親的想望和情感 — 「張姐」就是蔡定邦的母親。

當所謂的「新移民」擁有了經濟權力,在家庭裡也就有了話語權。蔡定邦母親與她男友的角色變成了「男主內、女主外」。他表示,想翻轉對新住民的單一觀點、解構外界的刻板印象。(照片提供:蔡定邦)

「外籍配偶」奮鬥一生 為越南發展史縮影

張姐一生有如越南發展史的縮影。她出生於1976年,越戰結束後一年,家中極度貧困。年輕時為了更好的未來,她嫁至台灣,成為當時所稱的「外籍新娘」。接著她與第一任丈夫離婚,蔡定邦跟著父親回鄉生活,家人為了讓他斷了對母親的思念,便牽拖「越南人本來賺到錢就會跑」。

蔡定邦在訪問中表示,過去台灣社會對於嫁過來的外籍配偶,普遍存在著刻板印象,認為她們都「很可憐」、「被壓迫」。她母親於1996年嫁到台灣,當時確實也遇到了大家所熟知的歧視困境。

直到他12歲生父過世,回到母親與第二任家暴男友的身邊。重拾母愛,卻生活在暴力與討債陰影下,母子隨後逃回越南。蔡定邦說,母親未能「衣錦還鄉」,成了「失敗者」受親友冷眼。為東山再起,她請外婆與親戚溝通。未料不久後,外婆突然中風過世,張姐因此受到全家族指責。

為證明自己,張姐又把蔡定邦留在越南,再回台灣打工,拼命賺錢。「媽媽一直以來,都有一股強烈的慾望,想要向家人證明自己,外婆過世之後更是如此。我覺得越南女性普遍有一種對家庭負責的強烈責任感」,蔡定邦說。

直到2018年美中貿易開打前後,世界將目光轉向越南,稱其為「新興經濟重鎮」、「下一個東南亞四小龍」或「世界工廠」等。越南飛速成長,張姐返國,投資房地產賺了錢。藉華語優勢,一下從原本被壓迫的角色,搖身一變成了大家羨慕的「包租婆」。

蔡定邦在河內的「張姐」攝影展。由於部分照片男性上半身赤裸,被規定不得直接展出。民眾必須翻開白紙才能看到照片,意外成為一種有趣的互動。(攝影:曾婷瑄)

從依賴到理解 濾鏡背後的母親

「張姐」,就是來自於中國生意夥伴對母親的稱呼 — 「看看咱們張姐的實力啊!」蔡定邦不太喜歡這個的稱呼,這與他小時候印象中溫柔慈母,實在天差地別。

當她擁有了經濟權力,在家庭裡也就有了話語權。現在在他們家裡,母親與她男友的角色變成了「男主內、女主外」。

蔡定邦說,他一開始想要記錄的,就是這個轉變。「我想去翻轉大家過去對外籍配偶總是『既可憐、又被動』的單一印象。因為媽媽現在的形象,和大家的刻板印象完全是反過來的,而這剛好也與越南的經濟流動有很大關係。我覺得媽媽在這個時代背景下,就像是一個小小的經濟縮影」。

母親形象從一位形影不離的典型「慈母」,到現在很有距離感、心思不斷向外發展的商人。他後來發現,其實是想透過攝影,去尋找那個「消失的母愛」,去理解母親在不斷流動與重組的過程中,其意象究竟變成什麼。

而在拍攝過程中,他也逐漸看見「消失的母愛」以不同的形式出現。

「母親給予越來越多的信任,去支持並成就我的創作;甚至在知道我能以此養活自己、闖出名堂後,下意識地當起了鏡頭前的『演員』,刻意多做一些具戲劇張力的姿態讓我拍。在那種很細微的互動中,我感受到她是在用這種方式傳遞母愛 — 她努力去配合我的創作」,蔡定邦笑著說,「但我還是希望她能自然一點啦」。

 從隱身到發話 新二代翻轉移民敘事

過去曾經「被擔心」、「被貼標籤」的新住民第二代如今已到了走出大學、走進社會的年紀。他們開始用不同創作方式,如紀錄片、學術研究、文化推廣、家族史、戲劇、音樂的媒介,告別過去社會強加的隱形標籤,回頭凝視母親的跨國生命史,並重新梳理母子/母女關係。

他們拿起筆桿、拿起鏡頭或麥克風,將母親去標籤化,不只看見「母親」這個角色,而是看見她身為「獨立女性」的生命史。

這群「新二代」創作者們開始追問:媽媽在越南/印尼/泰國/中國時的少女時代是什麼樣子?她是在什麼樣的期待下坐上飛機的?透過創作,他們補齊了母親來台前那段「空白的過去」,從「要求母親配合台灣」轉化為「同理一個20歲異鄉女性的孤獨與勇敢」。

話語權因此翻轉。過去他們總是被再現的「弱者」——不是悲情、弱勢、需被社會救助,就是刻苦耐勞、逆來順受。他們在主流敘事中「失語」,只能被他人定義。

然而新二代帶著多元、深刻且充滿動能的創作與調查,進入大眾視野。他們主動站上舞台,成為歷史的記錄者與發話者。

就像蔡定邦所說:「我拿起鏡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想去『翻轉』這種單一觀點。我不想讓大家覺得新住民家庭就只能是那個被壓迫、被歧視的悲慘樣貌。我想呈現的是一個活生生、有張力、甚至有時候很強勢的『張姐』,去解構那些外界套在我們身上的刻板印象。」

從「隱身」到「跨文化敘事發話者」,台灣新二代也不再被迫二選一,而是「全都要」,展現文化雜糅(Hybridity)的自信,彷彿告訴社會:「我們不需要被可憐,我們的多元文化背景,本身就是極具力量的祝福。」

蔡定邦為台越混血新二代攝影藝術家,他國中輟學,卻憑藉極高的天賦與毅力自學攝影,接連奪下多項國際攝影大獎,成為台灣首位獲得巴黎光圈攝影書獎的創作者。(照片提供:蔡定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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