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用馬太鞍的土燒的。」
我與同事寶兒一起來到台中採訪陶藝家陳金旺老師,採訪尾聲,老師送了我們一個杯子。
「我見過那些土。」我跟老師說,我接過杯子,看著上面的紋理。
「很黏對不對?」老師似乎看穿了我的若有所思,開口問道。我站在工作室的地板上,雙腳卻彷彿回憶起了當時在泥濘中的窒礙難行,有些沉重。
去年九月,馬太鞍溪堰塞湖溢流,泥沙衝進光復鄉,我跟攝影組的同事郭日曉連夜驅車趕往現場,大雨不斷,我們目睹大橋被沖斷,光復鄉的街道被泥水淹沒,郭哥小心翼翼地開著車,我在副駕駛座拿起相機拍攝沿途慘狀,腳踏板、雨鞋上都是泥水...
我突然想到那雙雨鞋還放在陽台,上頭還沾著當時的泥巴。
我一直沒有洗它,不是捨不得,也不是刻意留下紀念,那只是一雙我跟郭哥兩人開往花蓮行經宜蘭時,我們兩人在一家還沒打烊的五金行停車,趕緊為了採訪水災新聞購買的雨鞋。我結束花蓮的採訪任務之後回到台北,稍作整備,接著就去處理下一條新聞。
日子推著人往前走,那雙雨鞋就這樣被我放在陽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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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完陳金旺老師之後幾天,我再次來到花蓮,這次是跟著同事心妤來製作一個專題採訪,我們騎車前往跟受訪者約好的地點時,眼角瞥見一戶民宅,家門乾淨整齊,大廳內燈火通明,很難想像幾個月前,這裡曾被洪水淹沒。
災民們紅著眼睛跟總統陳情,居民們齊心協力交換著工具把一堆堆的泥濘鏟起、挖走,有一個小孩鼻頭沾上了泥,小小的手拿起拖把將泥水推出家門,看到鏡頭還比出了YA……
那座被沖斷的大橋蓋起了便橋,車輛在上頭通勤。
生活好像恢復了部分的正常。
去年還被叫做泥巴、淤泥的災害,如今有了「光復泥系統」的別稱。
黏在雨鞋上、沖斷大橋、埋住家園、奪走人命的泥土,如今變成一個茶杯,被我捧在手裡。
我看著茶水流入杯中,點點泡沫平靜地聚攏在杯緣,熱氣緩緩升起,很難將眼前這份寧靜,和記憶中的泥濘連結在一起,我見過這批土最醜陋的樣子,它現在卻變成了一個可以喝茶的器具。
我緩緩舉起杯子,喝下熱茶,嗯,味道真不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