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水來襲的那天,摩力‧旮禾地和劉于仙都是清醒的,他們眼睜睜看著黑色的水流湧入書店,從原來只是淹沒腳板的程度,慢慢深及小腿肚,眼看就要及膝。
摩力說:「一開始還不太相信水會有多大,直覺可能就是只有這樣,水一直是淺淺的進來,淺淺的出去,等到水漲到膝蓋時,才意識到必須往樓上避難。」
看到店裡的兩位店長(狗狗)酷瑪和若農十分慌張,躲在椅子底下不肯動,劉于仙急忙一手一隻抱上樓。
但書店裡的書沒有腳……
「我完全沒有想著要救書,只想著人,和兩隻狗!」
劉于仙談起那個下午,依然心有餘悸,眼看水勢持續高漲,她開始對著身邊的人大吼,催促對方趕緊上樓,然而摩力因為行動本來就不方便,遲遲未能行動,兩人在慌亂中反覆拉扯,「你上來了沒?你要小心!」,劉于仙一直大喊著。
所幸,上午時分就知道大水會來,劉于仙已經盡力把能搬的書搬到高處,搬不走的,只能放手,眼下「人命和狗命最重要」。
兩個人、兩條狗在二樓陽台上等待救援,摩力與劉于仙靜靜看著大水滾滾流過中正路,看著天色漸暗,直到入夜。
後來鏟子超人來了,光復鄉一下子湧進許多人,也有不少人來到書店幫忙,但劉于仙的情緒尚未消化完畢,她站在泥濘與雜物之間,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外界常說我們很有生命力、很有韌性,但真正的現場是另一種狀態,那個當下要怎麼辦?我根本沒有頭緒。」尤其風災當天,愛車直接在眼前被水飄走,瞬間「放棄吧」的念頭閃過,「很想說,可不可以人生按一個鍵重新開始?」
劉于仙形容自己當時是「傻住」的,體感是lag(落後)的,一時之間六神無主,「有時一抬頭,忽然覺得怎麼那麼多陌生人出現,我跟他們說,謝謝你們,但我真的不知道要做什麼。」
還好來了一些是熟悉書店的朋友幫忙,「他們告訴我,哪些東西重要,哪些可以放,哪些要丟。 」
摩力則說,那些素未謀面的人讓他印象深刻,有的來自台北,有的來自新竹,也有來自東海岸的原住民朋友,「他們知道部落發生水災,便放下自己的工作趕來協助。」這種人與人之間的相互扶持,讓他深受感動。
只是,洪水雖然退去了,書店裡的書也還在,劉于仙又陷入另一個感覺的泥淖,「書店和書都陷進泥巴裡了!」身為一個愛書的人,看到書跟泥攪在一起,「如果不做點什麼,真的會很難過。」
劉于仙形容那是一場漫長的道別,有些書能帶走,有些只能捨棄,糾結的情緒,在反覆的撿書、拍照、決定去留之間週而復始,無奈,但只能盡量做。
有一天,劉于仙在泥堆中翻到一本名叫《泥寶搬新家》的繪本書,內容寫的是關於水庫裡的淤泥,書頁本身卻也沾滿了泥巴,劉于仙呆住了,「在這樣的現場,這些書,也在用他們的方式回應我……」
夜裡也無法真正休息,劉于仙晚上會夢到書跟她說:「你為什麼留他不留我?」她也在夢裡回應:「你們不要逼我,我也是沒有辦法的。」
摩力與劉于仙長年在花蓮光復鄉駐守,他們是傳統語言的傳播者,部落老人的守護者,回鄉年輕人的心靈導師,藝文空間的實驗者。這對夫婦在東部,是一則流傳已久的傳奇。
摩力是土生土長的太巴塱部落原住民,年輕時到台北、台中工作,因工傷截肢少了一條腿,只好重回部落重新生活,一開始試著以美髮技藝走入人群,並深入了解部落、為社區服務,逐漸讓自己站了起來,後來也因為加入冉而山戲劇研習營,認識了人生伴侶。
劉于仙念戲劇出身,出社會工作10多年仍無法忘情劇場,在一次因緣際會參加戲劇營的偶然,認識大她17歲的摩力,姻緣天注定,兩人共同攜手投入部落服務工作,不但成立「Liso^so’你說說工作室」推廣族語,帶領年輕人到各處「文化健康站」陪老人家說話,更先後與友人成立Pasela’an 緩緩書屋以及「Pising彼心書店」,持續為偏鄉留住一處難能可貴的藝文空間。
摩力本身也是一位畫家,透過油畫創作,畫下與阿美族相關的題材,他作畫的身影已成為部落獨特的風景,後來更以這些作品為素材,出版多部繪本,包括《Talacowa Kamo循山》、阿美語翻譯《 Ma'iyakay ci Moli 貪吃的姆力》、《 Kalakalasan a Kilakilangan 老人的森林》等書。
一路走來,並非順風順水,但是總是能攜手走過充滿荊棘的路。
但這一次,真的太難。
摩力位在 Atomo阿陶莫部落的畫室也幾乎全毀,擺放在畫室裡多達1200本繪本庫存也浸泡在爛泥之中,清出後堆在屋外,形成一座小山,成為這一場洪災的見證。
對兩人來說,災後重建,不只是修繕空間,也是一次重新安頓自身的漫長旅程。耕耘在地10年,從來都是一路往前衝,從來都是奮不顧身,大水讓一切喊「卡」,他們多了時間停下腳步,想想過去、現在與未來。
「Pising彼心書店」原址是花蓮縣政府舊消防隊的辦公室,2024年他們申請將一樓作為書店使用,充分利用閒置空間,成功為部落開闢一處藝文地標。災後迫於現況,經花蓮縣文化局同意直接搬上二樓,但幾千本的書,不是只有「搬上去」這麼簡單,8個月來也歷經多次規畫與變動,打掉重來。
摩力說,即使到現在,這個空間還沒有真正出現書店該有的樣子,「我們還在找,在這樣的空間裡面,怎樣能讓這些書放在最好的位置,讓其他人進到這個空間時,能夠舒服的去閱讀,讓這裡成為一個能讓人好好讀書的地方。」
摩力說:「感覺書還沒找到最好的位置,人也是。有一段時間,我們的心還沒有定在這裡。」
摩力與劉于仙,重新摸索,希望找回「彼此的心」,包括他們彼此,部落的族人,以及所有愛書的人。
畢竟,「彼心書店」名字裡的「Pising」,阿美族語的意思是「臉」,意謂著彼此的心靈相通。
劉于仙說,書店搬到二樓之後,他們一直在做各種嘗試,「不斷搬書跟搬書櫃」,從最一開始的大空間,到中型空間,再到現在這個位置,把書隱藏在更深處的房間裡。
他們把這裡經營得像是某位離群索居的愛書人,書多到快滿出來了,但透過有條理的整理,隨處都可以看到書,書桌上有書,牆上的書架有書,消房員宿舍的床上也有書,一切開始變得從容、自在、日常。
嘗試並非徒勞,8個多月下來,劉于仙對書店的定位有了新的體悟。
在這段與地方持續互動的時間裡,劉于仙意識到,他們原本在做的就不只是書店,書只是一個媒介,目的是與更多人交流。
搬到二樓之後,面對大大小小不同性質的空間,讓她開始思考如何擴大書店的公共性,過去著重閱讀與活動,如今則希望這個空間也能承載舞蹈、瑜伽、講座的能量。
劉于仙說,她和不少作家朋友、書業朋友保持合作,希望以書為核心,輔以策展的方式,讓來使用空間的人「可以去認識到書店原本就不是只是一間書店,它其實可以有更多的延伸。」
終於在2026年的2月,「彼心」重新開張,愛書人陸續回籠,2月28日,資深出版人及音樂策展人吳家恆,還為這裡精心辦一場音樂會(彼心二手書流市集)。而摩力和劉于仙本來就是部落的活動發動機,在與在地更多有心人的協力之下,光復鄉每個禮拜開始多了許多藝文活動,活力開始一點一點慢慢恢復。
意外的是,搬上二樓的彼心書店,少了一道容易被看見的門,卻多了一種「寧靜的抵達方式」。
「許多老讀者只知道原本的空間不在了,卻不知道書店仍在、也不知道怎麼上樓。」劉于仙表示,洪災過後,她和夥伴忙於參與災民會議、防災工作坊等各種災後事務,索性讓書店空間雖保持開放、燈亮著、門不鎖,人卻偶爾幾乎不在。
她對外說明,若要找人才需預約,平時歡迎自由進來。
就在這段近乎「無人書店」的時期,一場意外的相遇悄悄發生。
劉于仙表示,某次她回到空間拿東西,發現兩位日本客人已在店裡待了一段時間。對方告訴她,是在日本聽到朋友分享彼心書店的消息,便上網找到資訊,自己摸索著找到通道走進來,「因為我們都沒有關門,也沒有鎖門,所以他們就自己進來,很像進入一個無人書店這樣」。
劉于仙表示,她當時沒有打擾兩位客人,讓他們繼續自在瀏覽,自己轉身去開會,等她再回來時,兩人已各自挑好了書,並與她分享在書堆裡與書相遇的心得事。這個片刻讓她對書店的本質有了新的體悟。
「主人在,你可以跟主人聊天去認識這家店;可是當主人不在的時候,書自己就會讓你認識他。」
劉于仙說,那次之後她更覺得,開書店可以成為一種無形之間的交流,不需要主人居中牽線,書與人自然會找到彼此。
摩力也談到,一位年約70歲的長者,傍6六點多,在書店門口等著,「他從鳳林特地過來,只為買一本朋友之間口耳相傳的好書。」
摩力表示,那天他們回到店裡,長者直接上樓,開口說要買《蕉葉與樹的約定》,寫的是日治時期棒球年代的故事,長者聽朋友說很好看,便下定決心非買到不可。
摩力當下感受到的是一種「窩心」,有人願意等,有人願意遠道而來,書與人之間的牽絆,就在這樣傍晚的日常,悄然襲來。
正是每一次的「日常感」,支持著兩人持續走下去。
劉于仙說,「放棄的念頭時不時跑出來,那是一種誘惑,只要一鬆手,就能鬆一口氣。」但來書店的人、同業,還有部落裡的朋友,將那個「日常感」一點一點的累積,慢慢變成「幸福感」。
劉于仙說,她變得比較沒有那麼急著讓自己快速復原,而是選擇「一層一層的去感受自己」,確認慢慢恢復,確認方向是對,再往前走一步。「我很想要靠近那個以前習慣的『日常』,只是我需要時間。」她說的是那個失去的日常,那個曾經以為理所當然、如今才知道得來不易的幸福狀態。
現在她知道方向,心底也踏實了。
劉于仙談到書店的公共性。
她說,書店並非她與先生兩人獨撐,背後其實有一群青年團隊協作,「所有正在進行的事,並不是我們兩個人全部扛下。」書店發起的走讀活動,以及攝影、文字撰寫與企劃工作,都會由不同的夥伴分工承擔,劉于仙主要負責企劃統籌。
書店也讓他們發現部落裡藏著許多意想不到的人,「像是某個賣雞肉的老闆,本身是一個吹奏嗩吶的高手」,這些人擁有各自的生命歷練,背後有自己的故事,劉于仙想要串聯這些人,透過田調與活動,讓這些故事有機會被看見。
「彼心」不只是摩力和劉于仙的「彼心」,而是大家的「彼心」。
劉于仙說書店的目標不只是賣書,而是讓地方的人們在生活之餘、在柴米油鹽之外,發現更多可能。期待透過書的多元性,可以帶給這些地方的人們有更多的演展或是想像,「書不只是商品,更是一扇窗,讓偏鄉的日常生活多一層厚度。」
劉于仙表示,「彼心」在阿美語中意指「papising把臉露出來讓彼此看到」,書店以此命名,正是希望每位走進來的人,都能卸下心防、袒誠相見。
採訪結束前,我們期待酷瑪為大家唱一首歌,「彼心」的狗會唱歌,是一件令人會心一笑的事,但這天酷瑪的心情放很鬆,當摩力大哥引吭高歌,劉于仙也跟著唱和,整首歌都唱完了,酷瑪還是不唱,還狂打哈欠……大家都笑了。
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但他們沒有哭,重建之路何其辛苦,外人沒有資格要求他們堅強,但他們真的很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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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造一間書店有多不容易,更何況是在偏鄉部落,更何況是在洪水過後。
沒有悲情,沒有呼天搶地,兩個人就這樣扎扎實實的把一間書店重新開回來,需要的不只是勇氣,而是發自內心的愛,對書的愛,對土地的愛。
營生很重要,過日子很重要,什麼時候才能回到大水之前的經濟活力?什麼時候遊客才會回籠?大家都在等待。但摩力‧旮禾地和劉于仙不等了,他們從第一時間就捲起袖子,決心要重建「彼心」,即使內心曾經呼喊「放棄」。
他們就是這樣充滿理想與熱血的人。
洪水過後,百廢待舉,令人驚喜的是,一間書店,起了頭,帶動地方的活力,能不能因此帶動整個鄉鎮的復甦?沒人敢說,但不動起來,就不會有下一步。
「彼心」動起來了,彼此的心,也會動起來。這個彼此,不只是愛書人,部落的人,也包括每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