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鏟子超人離開以後 陶藝家陳金旺化淤泥為文創

一場大水重創花蓮,留下上百萬噸的淤泥更像是病後令人頭疼的後遺症,陶藝家陳金旺靠著昔日打拳擊、寫新聞的一雙手,成功點石成金,讓人看見燙手山芋也能成為搶手文創。
2026/6/15
文:王寶兒、攝影:鄭清元

《美國隊長》、《雷霆特攻隊》等描述超級英雄故事電影去年接連問世,但若是說到台灣普羅大眾最有印象的年度英雄,大概非鏟子超人莫屬。

誰能想到,膠鞋、防護褲、護目鏡有天會成為備受討論的單品,又誰能想到,假日會有上萬人自發相揪來去「玩泥巴」,這是帶有愛的奇景,也是許多故事的開始。在大學任教的陶藝家陳金旺,或許就是那個在鏟子超人離去以後,繼續接手寫故事的人。

當淤泥一批一批被清出時,他以純粹的好奇心捧起泥砂細細研究,他人看似無用的廢土,卻在他手中化為一件又一件茶壺與茶杯,還能剖析成分撰寫為學術論文投稿至國際期刊。

陳金旺現今於台中沙鹿經營個人工作室「窯谷」,也辦理教學課程,讓人能體驗陶藝。(攝影:鄭清元)

仙草般淤泥巴 超人鏟下有黑金

時間回到去年9月到10月間,一批又一批鏟子超人走進花蓮。陳金旺說,當他看著新聞報導鏟子超人的故事,注意到不同的細節,「他們挖起來、雙手捧那個黑黑的土,就好像那個仙草一樣軟綿綿的,又特別黑,我覺得這就是從事陶藝非常好的材料。」

自然黑土對陶藝家來說可說是「黑金」。陳金旺解釋,土在地底、水中經過動植物腐化後會蘊含大量腐植質,腐植質會讓土的顏色變黑,同時帶來營養,像是陶藝家喜愛用的陽明山黑土就具備腐植性。除此外,土壤會呈現黑色還有可能是因為污染,再來便是可能蘊含大量磁鐵礦,這也能為陶製品帶來不同視覺效果。

仙草般綿密的黑土引起陳金旺追尋的好奇心,攤開地圖,可以發現花蓮光復鄉當時遭逢嚴重水患,是因位於上游的馬太鞍溪堰塞湖在遇到豪雨後溢流,淤泥、砂、土與水混合在一起,成為鏟子超人為居民奮力清除的目標。陳金旺因此推敲,也許是附近山區礦資源影響土的顏色。

陳金旺運用光復淤泥製作的茶壺,表面泛有特殊黃色、綠色紋理。(攝影:鄭清元)

工藝中心檢測 淤泥鐵定有料

於是,陳金旺央請生活在光復鄉的陶藝同好寄給他一批馬太鞍淤泥,以此展開研究,除了觸感格外黏軟濕滑外,在陳金旺實驗下,他還發現淤泥中的細砂可以被磁鐵吸附,而為進一步釐清砂土中的成分,對比光復鄉陶藝同好告訴他的資訊,當地的泥土過去並沒有砂的成分,他便推定,「砂」可能就是讓土呈現黑色的變因之一。

為進一步釐清砂土中的成分,陳金旺將樣本送交國立台灣工藝研究發展中心檢測,結果顯示,馬太鞍溪中的砂質淤泥成分有石英、鈉長石、石灰石、白雲石、斜綠泥石、角閃石及雲母等。其中,斜綠泥石與角閃石雖非磁鐵礦,但仍因含有鐵元素,磁鐵才可以吸附。

「我們要區分清楚,它(淤泥)的結構其實是有砂也有土,我把它統稱為光復泥系統。馬太鞍溪堰塞湖就像自然的過濾器,比較重的物質會沉澱在湖底,砂比較輕就在上面的水裡,水沖下來時,砂也會下來。」陳金旺說。

原料有土有砂 土可練胚砂可作釉

陳金旺長年運用故鄉台中的大肚山紅土創作,他以大肚山紅土與光復土作為比較來解釋,大肚山紅土含氧化鐵,屬於活性鐵,在窯燒時色彩較為不穩定,採用「還原燒」方式的話,成品都是黑漆漆的。但因為光復淤泥中的砂內含斜綠泥石與角閃石,屬結構鐵,燒出來顏色穩定,還會有黃、綠色澤。

陶器誕生過程先從練土製成胚體開始,像玩黏土,要先選好適合的土將其揉塑成型為胚體,再來要「素燒」,除去土裡的水分,讓它變得堅固。接著要上釉,像是幫你捏好的黏土小人偶化妝、穿衣服,經過釉的裝飾後再拿去燒,讓釉可進一步與胚體結合,形色俱全。

光復淤泥有土有砂,土可練為胚體,砂可作為釉。

陳金旺講著講著,從工作桌旁撈出一個透明大收納箱,將顏色不一的茶具器皿一字排開,解釋那是他以不同比例的土、砂並以不同溫度窯燒試作成品,這會影響成色與器皿孔洞大小,像是他從中發現若以光復土作為材料,因其低緻密性,成品透氣,就適合拿來做泡發酵茶的茶壺。

陳金旺曾以拳擊為志向,一度邁向國手之路。(攝影:鄭清元)

斜摃人生開掛 從拳擊手到新聞咖

聊起柔軟泥土或是具備溫度的手工製陶,陳金旺都能以理性口吻一一拆解其原理,這或許源自他的過往經歷,他自述來自「新聞世家」,除了父親是記者,他上有3個哥哥,其中就有2位是記者,而他自己也跑過約15年地方新聞,除了司法路線外,其他領域無所不包,學成一身探究事物本質的本領。

陳金旺說,在他的哥哥之中只有一位哥哥是練國術、打擂台賽。而他小時候成績不好,為了想升學,也跟著哥哥在家對打、練拳,靠體保保送中國文化大學念書,就這樣一直打拳擊打到大學畢業,還打到有資格參加1988年漢城奧運國手選拔,後來去當兵退伍,找工作時去面試了嘉義學校,準備任職體育老師。

「後來有一次,開車在高速公路上的時候,我就決定把工作給辭掉了,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因為要離鄉背井,我不曉得,我就這樣把它辭掉了。」陳金旺回憶。但也因此,他便回到故鄉台中,跟隨家人腳步,開始讀報、練筆,進而深耕地方新聞。

無論軟性、硬性見聞,在陳金旺筆桿下都是新聞,像現今他的「手工職人」頭銜看似浪漫感性,但其實也是靠理性務實逐步而來。

陳金旺運用光復淤泥製作的系列茶壺,還特別結合他創作中有名的「犀牛」意象。(攝影:鄭清元)

走入陶藝人生 並非只是玩玩而已

跑文教新聞時,陳金旺頻繁與藝術家來往,引起創作興趣,石雕、畫畫都嘗試,「我想說玩陶土在客廳也可以玩,就這樣慢慢走進陶藝的世界。」且並非僅是玩玩而已,他在擔任記者期間就開始投件參賽,計畫性奠定未來轉業踏板,從第一線新聞工作退下至今已過去10年。

一路走來,現年63歲的陳金旺曾以作品打進韓國清州國際工藝雙年展、日本石川國際漆展等國際殿堂,也斬獲昔日台灣最大規模美術展會「全省美展」、國家工藝獎等國內獎項,也在葡萄牙、西班牙、中國等地留下作品展出足跡。

步入陳金旺工作室,各色以犀牛為主題的大小陶藝作品不一,有藏在茶壺上的迷你犀牛,也有可以收納雜物的壯碩犀牛,像走進一座只有犀牛的奇幻動物園。鍾情於犀牛是源自對土地的愛,他解釋,犀牛有「森林消防員」之稱,只要看到火星就會踩滅,他工作室所在的台中大肚山常發生火燒山事件,希望能夠以作品連結土地。

獲得「光復泥」以來,陳金旺現今陸陸續續以此為材料製作出7、80把壺,他將其稱呼為馬太鞍的「溪岩壺」,在他實驗下,光復泥可燒出具備質感的蟲蛀紋理,一個個小洞就像是溪水岩岸旁螃蟹走過痕跡,他也以光復泥製作他拿手的犀牛陶塑,預計將在今年7月透過展覽義賣,貢獻給花蓮,別具意義。

陳金旺以光復淤泥製作大型犀牛泥塑,盼以此回饋花蓮(攝影:鄭清元)

淤泥研究論文 投稿國際期刊

陳金旺分享,光復泥其實目前還有很多未知可能,像是其碳酸鈣成分異常的高,對上釉程序會帶來不同。一般來說,為了讓熔點高的釉能夠快速與器物相融上色,就會在釉中添入碳酸鈣、草木灰來當助熔劑,光復泥中的砂與土卻可相互作用,讓上釉過程無須另外添加人工化學助熔劑,這對材料成分來說是罕見的,他也為此完成學術論文,並投稿到國際期刊。

馬太鞍溢流事件後,那些上百萬噸的淤泥像是病後令人頭疼的後遺症,陳金旺卻不因此受限,他說「我就是喜歡挑戰,不管是創作還是怎麼樣,我覺得我就是讓唯一取代第一」。

就像當年別人告訴他大肚山紅土不好做陶,他還是堅持要拿家鄉的土創作一樣,他是第一個實驗拿光復淤泥創作的陶藝家,結局不僅成功,還締下挑戰自我的里程碑。畢竟,一雙手可以從打拳擊、寫新聞到摸索出捏陶人生,當然也可以妙手回春,讓燙手山芋成搶手文創,淤泥變黃金。

從拳擊到捏陶,陳金旺持續以雙手拓展媒材新可能。(攝影:鄭清元)



主題照:陶藝家陳金旺運用花蓮光復淤泥再製為陶藝品。(攝影:鄭清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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