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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個身體
  陳思宏在彰化縣永靖鄉出生,陳家第九個孩子,從永靖到德國,身體便是一部城鄉、性別遷徙史,遷徙的路徑並非點到點,而是點展延的軸線,透過書寫,重回叛逃的第一現場,關於家族記憶、成長傷口、性向啟蒙、文化交匯,以身體逃逸,以文字重建身體。

.作者:陳思宏
.譯者:
.分類:文學
.出版社:九歌出版
.出版日期:2018/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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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第九個身體》

火車站(節錄)

  永靖火車站是我記憶中第一個火車站,無售票口,無服務人員,月臺冷清,只有最慢的列車才停靠。永靖火車站附近是農村園圃,火車沒帶來繁華,附近茂盛的是稻田蕉園,還有路邊囂張的牽牛花。中學後我的身體移動範圍擴張到員林、彰化火車站,此兩車站進站乘客多,周遭發展成熱鬧商圈,我這鄉下人一下車,身上明明還有泥巴味,卻只想鑽入霓虹,佯裝有都市魂。金石堂書店買書,山海山唱片行買錄音帶,肉圓配豆腐湯,一大包鹽酥雞,解身體對城市的渴。我幻想長大後住火車站旁,有書、音樂、肉圓,足矣。

  到臺北讀大學,臺北火車站滿足了我的繁榮想像,重慶南路上書店密集,騎樓有阿伯販賣歐洲藝術電影VHS,一大早有阿婆在路邊賣極美味的飯糰。我留在火車站永靖老家的眾多藏書,上面幾乎都寫「購於重慶南路」。

  長大後實現小時夢想,一直往遠方跑。每次抵達新城市,火車站依然是我必
遊之地。

  德國許多大城火車站,摧毀了我對德國的天真想像。法蘭克福火車站附近性產業發達,多元族裔共存,我下榻的飯店隔壁就是脫衣舞酒店。出門用餐,我多次被皮條客拉住,我不禁趕緊照鏡,確認自己是否一臉飢渴。又走幾步路,這次是街頭毒販兜售古柯鹼。當兵時,我曾在高雄火車站被機車阿伯擋下:「少年仔,鬆一下啦。」我搖頭快步往前走,阿伯機動性高,催油門跟上:「學生軍警打折啦。」我丟出狠話:「我尬意查甫。」阿伯機車忽然熄火,七月半見鬼。我心想終於擺脫他,放鬆逛大街,想不到他又追上:「我會當安排。」我拔腿狂奔,換我見鬼。

  我曾在漢堡火車站目睹酒鬼鬥毆,有人在我面前拿起針筒往手臂注射,易北河吹來一陣寒風,漫天垃圾飛舞。後來漢堡火車站播放古典音樂,巴哈音符奏效,據說成功驅趕不少毒販與酒鬼。我之前對德國的印象非常平板,以為日耳曼國度整潔無瑕,火車站擊碎想像,任何都市有龍也有蛇,有明亮當然也有黑暗。

  嘉義阮劇團受邀至羅馬尼亞錫比烏(Sibiu)演出臺語版的《馬克白》,演出場地離市區有一段距離,我查詢網路,發現從火車站出發,沿著鐵軌走,徒步三十分鐘便可抵達。錫比烏火車站班次少,火車站簡陋,我嗅到荒涼氣味。沿著鐵軌走,蔓草怒生,一路上都是被拋棄的舊屋、廠房,毫無人煙。我忽然踩到保險套,眼睛四下搜尋,發現更多使用過的保險套,又走幾步路,撞見正在歡愛的男女。我闖入了人家的午後歡愉,開始小跑步。跑進一廢墟,上面竟然畫滿了納粹標誌。

  回程我不敢沿著鐵軌走,繞遠路回住處。我承認我身體裡有鬼,怕。小時候在永靖怕火車過站不停,在漢堡怕酒鬼,在法蘭克福怕皮條客,在錫比烏怕納粹。怕,每次回臺北都刻意繞過重慶南路。人們說,青春記憶裡的那些書店,都死掉了。

  人過四十,城市裡翻滾,一身霓虹,身上不再有泥土味,純真已死,照鏡就見鬼。看自己就夠嚇人了,火車站附近的那些鬼,就先避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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