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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州街上有什麼?
  《聯合文學》最受期待的青壯世代小說家陳柏言,入圍台北文學年金的作品《溫州街上有什麼?》,以台大校園旁的溫州街為背景,透過時間與空間上的跨渡、個人經驗與文學想像,建構其地方感。本書更是一部年輕世代的心靈史,寫下文學的過去、現在與可見的未來。陳柏言也希望讀者透過此書「發現那屬於自己的,『看不見的溫州街』。」

.作者:陳柏言
.譯者:
.分類:文學
.出版社:木馬文化
.出版日期:2020/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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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溫州街上有什麼?:陳柏言短篇小說集》

  回到溫州街才下午五點,他以為完成了一段好漫長的旅行。

  離開機場前長輩們抓著他的手,眼泛淚光,要他好好休息。他有點好笑的說,好的,好的。或許在其他家人眼中,外曾祖母被設想為他這一年來的老闆。數算起來,距離他們來訪的週日尚有四天,他應該可以慢慢來,整理外曾祖母留下來的物件(他始終不願將它們想為「遺物」)。他將衣物摺疊分箱裝好,並清理出幾本介紹「茶馬古道」、「西雙版納」、「束河古鎮」的書籍,還有一套十片教導觀眾如何辨析和品嘗「普洱茶」的DVD(她為雲南行做的功課,但根本沒耐心看。她的說法是:「那個不好看」),準備走去兩條巷子外的二手書店賣掉。此外,他已悄悄將外曾祖母留下照片洗出,和早逝而顯得年輕帥氣的外曾祖父擺在一起(好不公平不是?),懸吊在時鐘下面。那是起飛前一週,外曾祖母囑他帶去拍的照片。外曾祖母手提水果籃,燦笑著,背景是舊厝庭院裡的葡萄架,上頭纏繞著絲瓜藤。籃子裡有幾個棗子和蘋果,都是菜市場最新鮮的。

  從市場走回家的路上,外曾祖母向他強調,古時候人說:「飼果子,拜樹頭」。以後祭祀,也要跟上時代,記得要選有機的,賣相醜一點沒關係,一定不要有農藥。他不知道外曾祖母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仍想著有機,仍想著農藥,真的和她的女兒一個模樣。外婆六年前去世,即便萎縮的身體掛滿點滴,仍在病床上囑咐他要多吃一點水果。因為某些身體激素倒灌進腦袋,外婆最後幾個月陷入嚴重昏迷,甚或沒意識到自己即將老死。

  在那病床上,她對著不同的人講過無數遍,「要吃水果。」無數遍的其中一遍是對著他說的,還說他年紀輕輕白髮那麼多,就是吃得不夠營養。結果那次談話不久,外婆就被宣告病危,沒再醒來。他遂不免怪罪自己,竟讓這段一點都不重要的叮嚀,成為外婆生命史的最後一節。他一直記著這件事,因此當外曾祖母談起水果,談起農藥,他總會有一點說不上來的感覺。

  天色已徹底暗去。

  他在院子邊角,選了外曾祖母最愛的位置,躺在那對身高一八○的他略嫌窄短的藤椅上。這一景框屬於外曾祖母。他多麼想把眼前所見如實描繪下來。他看見的庭院,庭院裡的盆景,鐵杉,木芙蓉,印度紫檀,對門爬滿蓊鬱的炮仗花……。他算算時間,思想起來,此時,老阿祖應已入住昆明了吧?或許,外曾祖母雙手正觸摸著飛機的邊窗,冰冷的鳥瞰昆明夜景。

  事實上,他曾用GOOGLE地圖看過,昆明早就不是地理課本上、花團錦簇的花城,而是一座蓋滿煙囪工廠,空汙嚴重的城市……,不知道外曾祖母是否能在那樣的地方,找到「金花不謝,金果不落」之國?

  他還不餓,決定在晚餐前再泡一壺茶。想像如常傍晚,開啟錄音筆,和外曾祖母有一搭沒一搭閒聊。他打開電磁爐,將水壺擺上,見蒸氣靜靜翻騰,化在空中不見。

  他決定這是今晚最後一次看手機。

  他在家族line群回報,外曾祖母沒有來訊。

  隨後,他拉起小棉被,將手機的飛航模式開啟。

  他覺得那張藤椅非常非常溫暖。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有一張書桌,書桌前有他,他正低頭,寫字。

  他意識到那是一個夢,因為他認出眼前的窗框,窗框上掛著一只鳥籠,籠子裡有一隻鸚鵡。哦,小時候,童年的夢。他很快的告訴自己,小時候家裡確實養過一隻鸚鵡。後來死掉了,那是當然的。而他在寫字。被設定好那樣的,他感受著身體不由自主的運作。當然,還有一種輕微的疼痛,在手腕,在手指關節,彷彿他已在此持續寫了有兩三個小時之久。那像是暑假作業吧,他聽見了蟬鳴,彷彿波浪一波一波覆蓋上來,淹沒了他的家屋,淹沒了整條溫州街(那是長大後逐漸少有的聽覺感受)。他聞到一股炒菜的味道,他聽見家家戶戶抽油煙機在運轉的聲音。他聽見廚房裡,外曾祖母正在張羅午餐。眼前畫面如老舊電視,充滿雜訊。他聽見有人舉起筷子,有人在悄聲說話,有人以湯勺敲擊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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