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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週好書讀
  山地話╱珊蒂化
2020 Openbook好書獎-中文創作

評審推薦語/李欣倫(決選評審,中央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馬翊航善用了「山地話」的「不正確」,以及「珊蒂化」的陰性提示,嘈嘈切切錯雜彈/談出了一曲關於成長、身分的曼妙交響。作者妙語如落玉盤的大珠小珠,全書就在修辭華麗、銳利的音效中展開「入話」:小鎮新家中的壁虎叫聲後,出場的是電動場的爆破聲(作者且在其中看到聲音的各種瑰麗色澤),接著是廣播、情歌、卡拉OK。無論寫小鎮、海岸線、校園、檳榔攤、房間等空間,還是求學、入伍、蛻變成妖嬈「美少女」的成長軌跡,踩踏如歌如咒如怪談的節奏。

  每個故事都錯落訴說,每個文字都彷彿長出聲帶,在作者的注目與傾聽下,「水火木石在無限久遠之前都有語言」,於是景中有聲,物事中,抒情與辯證混音,即使不談音樂也自有樂音連綴成背景,詩行鑲嵌、拼貼、掩映,明信片般的人物風俗畫/話卷中,語詞如焰火閃動,折射並回應書名對於話語的深度討論。

  作者也剖析原住民身分認同的熱議,抽絲剝繭所謂「真正」原住民形象和繁複修辭,並對各種標籤化的指涉反覆探討。

  諧音(如娘娘腔/槍)如千面鑽石映射器世間的無與倫比,呻吟、嚎叫、瘋言、醉語等聲線組合成自己的包廂,歡唱出生命各階段的主打歌後,繚繞不去的是悠遠的尾音。
        
        ——轉載自《Open Book閱讀誌》


.作者:馬翊航
.譯者:
.分類:文學
.出版社:九歌出版
.出版日期:2020/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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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節錄
  大學時候聽過一個故事。朱衛茵跟陳鴻兩個廣播主持人在閒聊,朱衛茵說,她從前剛在臺灣主持廣播時很挫折,因為常被聽眾抱怨有香港腔。陳鴻安慰她:妳這還算好的,我都是被聽眾抱怨娘娘腔呢。
  
  那時覺得很好笑很有力,因為各種對陰柔性別氣質批評的回擊,解嘲,四兩撥千斤,都值得保留,成為我這款娘娘腔的資料庫彈藥庫。娘還要更娘,辣成恰查某。誰奈我何或無可奈何的生存美學與哲學。現在想起來在意的是,這個故事的張力,也因為兩種腔不完全是同物,一個通向他方,一個抵達現場。拇指與中指圈出蓮花指,從鳳眼般的孔縫注視他人,洞穿自己。
  
  辣是要模仿的,漂亮的戰鬥也需要系譜。日本學者齋藤環的《戰鬪美少女的精神分析》,歸納出動漫作品中戰鬪美少女至少有十三種分類,魔法少女系,同居系,服裝倒錯系,巫女系,異世界系不等。記憶中最早的戰鬪美少女,是科學小飛俠中的珍珍,以及臺灣盜版太空戰士中的粉紅戰士(網路搜尋後才發現應該正名叫金鳳,竟有點海產店老闆娘的氣魄了)。這種組合在齋藤環的分類裡是「紅一點系」。做工不甚精細的戰隊服有仿綢質感,攜帶鞭子、弓箭之類的柔性兵器劈腿翻躍,騎上摩托車飛揚塵土,不知是記憶模糊或者是製作成本有限,戰鬥場景總是有種工業區質感,土堆上的芒草因為怪獸摔倒而抖動。科學小飛俠的珍珍睫毛好像可以刺穿壓克力面罩。我喜歡她的披風,粉紅鋸齒在深藍太空裡飄動,海蝸牛之屬。團體發動火鳥功的時候,要緊閉雙眼,額頭出汗吶喊,在死的邊緣移動。美需要痛苦兌換。
  
  大學的時候因為心臟二尖瓣脫垂跟體重過輕,一直以為自己理應免役,只要等待埋葬,不需要上戰場。豈知碩士論文寫完體重近七十公斤,體檢結果健壯如一頭母牛。知道現實世界不是太空戰隊中的優雅擔當粉紅一點,幾百個光頭裡面我只是比較娘的光頭。

  當兵前也儲蓄了一些關於新兵的笑話:

  菜逼八,你拿什麼槍!
  報告長官,我拿娘娘槍!

  笑話其實用不太到,清槍起立清槍蹲下步槍分解結合已經消耗大半時間。十月末尾入伍,天氣不是秋老虎就是秋雨,值得安慰的只有公發綠色雨衣是斗篷剪裁。寬敞,飄揚,把雨衣穿成一口鐘(是張愛玲《色,戒》裡的易太太呢),從連上集體行進到餐廳時就有祕密的伸展臺。人在雨衣裡,美在心中坐。讓雄壯威武解散吧!在斗篷的掩護下偷偷走著貓步,口不對心,一二一二,口腔裡偷偷敲擊著新的口令。端莊!賢淑!淫蕩!嬌媚!柔軟!曖昧!緩慢!高亢!尖銳!張狂!飛舞——喔,私自攜帶彈藥是違法的。
  
  新訓戰鬥課程需要到教練場練習偽裝,採集各種野地植物插在身上,假裝自己是一叢草。配發泥黑墨綠的偽裝膏,用來彩繪臉部迷彩。這就是Project Runway啊!我在心中吶喊著。本次主題為:野性的呼喚,請參賽者以咸豐草昭和草五節芒甜根子草及其他野地植物製作夜間禮服,時間為五十分鐘,配額成本為:零元。當然並沒有人像實境節目一樣爭先恐後奔向野地的草叢。遲緩,懶散,如一些淋過雨的牛。我拔起那些名稱不明的植物,將自己裝飾成一叢普通的、微有鋸齒的草,沒能把自己插成碧昂絲或是高潮的鳳梨。清槍蹲下,清槍綺麗——唱乎自己聽。我因為諧音快樂,但沒有開槍。
  
  也許真正偏愛的不是紅一點系,是少女戰隊。像水手月亮遇見水手水星與火星;魔法騎士雷阿斯的獅堂光遇見龍咲海與鳳凰寺風。我後來遇見另一個同梯叫紅姊。清晨連集合場集合前他都會記得戴上角膜變色片。

  鄰兵問:紅姊你的眼睛怎麼那麼有神。
  他甩甩(並不存在的)長髮,說:我本來就是這麼美。

  那是他遞給我的娘娘槍與月光寶盒。只是再美的女兵也會退伍,戰隊也會解散,從有晶體與巫力的異世界回到土水現實。後來陸續有朋友入伍,我成了美少女戰隊的領頭羊。我打開備份的文件檔,要把入伍前的預備小物清單傳給朋友。檔名叫做「辣妹髮妝」,小物從入伍通知書生活照大頭照奇異筆電子錶到防蚊液都有。最後面有個選配清單:唇蜜,褲襪,放大片,化妝棉,小扇子。其實那些玫瑰色小物不帶也沒關係。但或許收到的人也可以穿梭,在內務櫃裡提槍擊發一次。
  
  讓那裡看起來並非那麼無可撼動,那麼平凡無效。
      
        ——本文摘自馬翊航著、九歌出版《山地話╱珊蒂化.娘娘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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