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下牢籠中,一名女孩和三十九位成年女性被囚禁著。在恆亮的電燈下,她們不知晝夜,被守衛嚴密監控。有別於其他女人,女孩的記憶是從身處牢籠中開始的,沒有過往生活的碎片,沒有受過知識教育,對文明世界沒有經驗。
某日,在所有人一如往常,早已準備在牢籠被囚禁至生命終了的「平凡的一天」,警報聲突然響起,守衛們消失無蹤,女人們趁機逃脫。她們興奮地回到地面,期盼找回往日文明記憶,重拾過往人生⋯⋯
人類獨有的特徵與價值是什麼?如果一個人沒能擁有記憶,也沒有語言可以傳承,身為人類還意味什麼?如果世界沒有男人,身為女人又將可以如何認識自己、如何理解自己的身體?
內容節錄
《對男人一無所知的我》
自從幾乎不再外出後,我就經常在扶手椅上打發時間,反覆閱讀那些書。直到最近,我才開始對書序產生興趣。那些作者通常會在序裡大談自己的事,說明寫下那部作品的緣由。我感到驚訝:難道在那個世界裡,傳授自己習得的知識,不像我活過的世界那麼理所當然嗎?他們似乎總覺得有必要申明自己動筆寫某一本書不是出於傲慢,而是應他人之請才做,而且在答應執筆之前也曾經再三猶豫。真是奇怪!感覺像是,那裡的人並不渴望學習,而且想要分享自己的知識時,還得先道歉。又或者,他們會解釋為什麼認為有必要出版一部新的莎士比亞劇作譯本,即便先前的譯作已經是佳作,卻仍存在著某些瑕疪。可是,既然學會各種語言應該不是難事,人們大可直接閱讀任何想讀的原文書籍,何必假手他人翻譯呢?這樣的事總讓我困惑不已。我知道我很無知,但看來我懂的甚至比我自以為的還少。他們總是滿懷感激地提及那些教導過他們的人,說那些人為他們開啟了某個知識領域的大門,但因為我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讀到這裡時,心裡通常沒什麼感覺。可是就在昨天,淚水突然浸濕了我的眼眶,我想起了泰雅,一陣巨大的悲傷一下子把我淹沒。我好像又看見她坐在床邊,側著膝蓋,耐心地用那些粗糙的、總是一下子就斷的髮絲縫東西。她停下手看著我,露出驚訝的神情,很快就看出我什麼都不懂,於是她把自己知道的都教給我,同時為自己能傳授的東西那麼少而難過。想到這裡,我的心像被狠狠撕開了一樣,忍不住哭了起來。我從來沒有哭過。我的靈魂劇烈疼痛,就跟癌症折磨我的肚子一樣難受。我,這個已經很久沒說話的我(因為根本沒人聽我說),忍不住喊了她的名字「泰雅!泰雅!」,我沒辦法接受她不在身邊,沒辦法接受她把自己交給死亡,讓死神從我這雙笨拙的手裡搶走她。我責怪自己沒有留住她,責怪自己當時明明知道她撐不下去了,卻什麼都沒做。我告訴自己,我之所以拋棄她,是因為我這個人太僵硬冷酷,一直都是這樣,到死都會是這樣,所以我沒辦法溫暖地抱緊她。我的心是冷的,是遲鈍的,甚至沒有感覺到我當時的絕望。
我從來沒有那麼激動過,甚至可以發誓這種事絕不會發生在我身上。我見過那些女人顫抖、哭泣、尖叫,但那些悲傷對我來說都很陌生,她們的那些舉動,在我眼裡是無法理解的。就算我照著她們的要求去幫她們的忙,我也總是不說話。我們確實身陷同一場悲劇裡,那悲劇如此沉重、那麼徹底,以至於除了它本身之外,我對一切幾乎沒有感覺,但我最終把這種無感歸因於我和她們不一樣。直到這一刻,在抽泣中顫抖的我,才被逼著發現(太遲了,遲了太久了),原來我也愛過,我也會痛。說到底,我也是個人。
這份痛苦似乎永遠不會消停了。我覺得它已經徹底把我佔據,不會再讓我去做別的事情,而我也默許它這麼做。我想,這大概就是人們說的被悔恨啃蝕吧。我站不起來了,也無法思考,甚至沒辦法給自己弄口飯吃。我任由自己慢慢枯萎,甚至想像把自己放逐到絕望裡,以此為樂。可是,當身體的病痛又發作時,那種錐心的、猛烈的痛竟然把我從心裡的痛苦拉了出來。像我這樣的人當然不追求歡樂,但現在卻在這種心痛和身體痛的輪替中發現了某種樂趣,雖然我的身軀還痛得彎折,卻忍不住笑了起來。
疼痛稍微退去後,我忽然想,我以前笑過嗎?那些女人倒是常笑,我依稀記得有時也會跟著她們一起笑,但又不太確定。這時我才發現自己從來不回想過去的事,我活在一個沒完沒了的當下,甚至正在忘記自己經歷過的事。起初我只是聳聳肩,心想,忘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我這輩子也沒發生過什麼了不起的事。但這個念頭不久後就開始讓我覺得不安。既然我也是個人,那我的故事應當也和那個威廉.莎士比亞費盡心思描述細節的李爾王或哈姆雷特王子一樣重要吧。一個決定在我心裡定了下來,我甚至幾乎沒有察覺:我也要像他一樣。這些日子以來,我的閱讀能力變流利了,雖然書寫難得多,但我從來沒有向困境低過頭。我有紙,有鉛筆,也許時間不多了,不過自從我不再外出探索後,也沒有什麼事好忙的:我決定立刻動手。我走到儲藏室,把下一餐要吃的肉取出來解凍,這麼一來,等我餓的時候,就能快速備餐。接著,我在那張大餐桌前坐下,寫了起來。
寫下這幾行字的此刻,我的故事已經說完了。身邊的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齊齊的,我也完成了給自己定下的最後一項任務。這件事只花了我一個月的時間,而這一個月也許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我不太明白為什麼,畢竟,我回想起來的,不過是一段怪異的、沒為我帶來多少幸福感的歲月。難道,回憶這個動作本身是會產生滿足感的?而憶起的那些事情,其實遠不及回憶這個動作重要?這又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我覺得,我這個人似乎就是由疑問湊成的。



